灵傀在离南宫安歌十余丈处停下了脚步。
金色瞳孔明灭不定,像是在盘算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裂痕,又抬头望向南宫安歌,没有继续逼近。
他在思考——
准確地说,是在权衡。
指令是“带回”,不是“毁灭”。
他需要时间恢復,也需要一个既能完成任务,又不违反指令的方案。
眼前这个年轻人,跑不了,也打不了。
等他恢復几分,直接拎走便是。
南宫安歌飞快地盘算著,硬拼已无可能,唯一剩下的,就是灵傀对他的那条底线——
灵傀必定会带他回去开启天机。
然而——
“轰——”
一道狂暴的血色刀气从侧面劈来,將江滩上的碎石炸得四散飞溅。
南宫安歌瞳孔骤缩。
汪直。
不知何时已从江心战船上掠至岸边,手中血刀嗡嗡震颤,杀意翻涌。他盯著南宫安歌,怒火衝天。
“使者大人,在下並非抢功。这小子与在下有些私人恩怨!”
话音刚落,血刀横斩,刀气化作一道血色匹练,直奔南宫安歌。
这一刀,只为泄愤!
灵傀眼神一凝,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只是口中一声怒喝:“蠢货!”
汪直与南宫靖一的旧怨,与南宫安歌在瀛洲城一战的恩怨,早已占据他的心神,虽然听见灵傀怒斥,却未收回半分力道。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剑光从侧面急刺而来,翠绿色的剑气与血色刀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鐺——”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江滩砂石飞溅。来人身形一滯,后退数步,却稳稳站住。
南宫安歌抬头,看清了那人。
叶孤辰。
他持剑而立,挡在南宫安歌身前,目光死死锁住汪直。
“谁敢动我兄弟!”
江面上,一艘小船正顺流而下。在巨大的北雍战船间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船头端坐一老者,白髮披散,衣袍松垮,手里拎著个鸡腿,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半眯著眼睛看热闹,浑然不觉自己身处千军万马之中。
成千上万的北雍国军士,竟无一人敢动。
威压。
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压顶,如深渊凝视。
没有人知道这老人是谁,可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不是杀气,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天塌下来之前的那一瞬寂静。
天机子。
南宫安歌一眼便猜了出来。
只是这老头如今半癲半醒,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忆七零八落,倒像个老顽童。
“哟,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天机子晃著鸡腿,笑嘻嘻地喊,
“孤辰啊,你那一剑慢了半拍,灵力没沉下去。再来再来!”
叶孤辰眼角抽了抽,没有理会,只是盯著汪直。
汪直脸色铁青。
当年在瀛洲城,南宫安歌拿他做试金石,边打边悟杀伐之道,打得他顏面尽失。
今日又来一个拿他练手的?
“找死!”汪直暴怒,血刀横扫,刀气暴涨。
叶孤辰不退反进,剑光如虹,与汪直战在一处。两人修为相近,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天机子坐在船上,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冒出一句:
“他左肋有破绽——哎,你又没抓住。”
“这一刀该往右闪,怎么往左?”
“笨!剑是直的,人是活的,你跟他硬碰硬做什么?”
叶孤辰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上的剑却渐渐找到了感觉。
汪直越打越憋屈。
这个年轻人战斗经验远不如他,却有个高人在背后指点,每一句都戳在他的破绽上。
更可气的是,那老头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逗小孩玩。
灵傀站在不远处,金色瞳孔扫过江面上的天机子,微微一缩。
这老者的修为深不可测,虽然气息时强时弱、断断续续,像是大病初癒,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心生忌惮。
他沉默旁观。
就在这时——城头一道身影飞掠而下。
那人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落到江滩上,手中长剑出鞘,翠绿色剑气直取汪直侧翼。
汪直被迫分神格挡,被叶孤辰一剑逼退数步。
南宫安歌看清了来人,微微一怔。
叶三哥!
但与记忆中那个被囚禁在黑水城地牢,面容乾瘦苍白,鬢须凌乱的模样截然不同。
眼前的叶三哥面色红润了许多,五官稜角分明——竟与叶孤辰有六七分相似。
更奇怪的是,他的剑气正气凛然,並无妖邪之气。
南宫安歌的疑心不由少了几分。
叶三哥没有看他,只是与叶孤辰並肩而立。双剑齐出,剑势陡然凌厉。
叶孤辰的剑刚猛迅捷,如雷霆霹雳;叶三哥的剑绵密柔韧,如流水缠丝。
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將汪直罩在其中。
汪直左支右絀,血狱大刀左挡右格,却始终撕不开那道光网。
他的右肩伤口崩裂,血浸透了纱布,左臂也越来越沉。
十招之后,他开始喘。二十招之后,他的刀慢了半拍。
三十招,叶孤辰一剑劈在他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叶三哥趁机一剑刺出,剑尖划过他的肋下,带起一串血珠。
“叶老三——”汪直咬牙后退,眼中满是恨意,“海中洲侥倖逃脱,还想那般幸运?”
叶三哥的剑微微一顿。只一顿,隨即更疾更狠。
“那一笔帐,今日先收点利息。”
双剑齐出。琤——血狱大刀被震飞,在空中翻了几转,插在江滩上。
汪直踉蹌后退,脚下绊到尸体,仰面摔倒。
灵傀终於动了。它身形一晃,挡在汪直身前。
那双金色的瞳孔扫过叶三哥和叶孤辰,没有杀意,没有情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退兵百里。”
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汪直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盯著灵傀,又扫了一眼江面上那个笑嘻嘻啃鸡腿的老头,再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叶家剑客。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退。”
他爬起来,捡起血刀,头也不回地掠向江心战船。
那背影仓皇得像条丧家之犬。
片刻后,北雍水军三百余艘战船缓缓起锚,调头,向江下游退去。桨声渐远,帆影渐小。
江州城头,守军呆呆地望著这一幕,半晌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顾云帆瘫坐在城墙上,大口喘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叶三哥收剑入鞘,望著江面上退去的船队,面无表情。
叶孤辰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叶三哥。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
“你……是三叔?”
叶三哥看著他,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像。”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叶孤辰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亲的模样,此刻站在这个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男人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三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南宫安歌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却涌起一股难言的尷尬。
他想起当年在海中洲无名小岛上发生的事——
他偷窥那座洞窟,惊动了被囚禁在那里的叶二哥。
那时的叶二哥魂魄已被压制,躯壳里住著的是另一个人。
那东西发现了他,欣喜若狂——
它正需要一个新鲜的身体来转移魂魄。它杀了看守,將他抓住,想要借他的身体逃脱。
那不是夺舍。
夺舍一生只能一次,修为恢復也极慢。那是更高明的“夺魂之术”——
魂魄转移,可以多次进行,修为恢復也快得多。
可那东西运气不好。海啸突至,它和叶二哥的身体一起被海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