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侥倖逃了出来。
叶二哥的死,虽然不是他亲手所为,却与他脱不了干係。
这些事,叶孤辰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怎么死的。
而南宫安歌,从未对他提起过。不是不想说,是不忍说,也无法说。
此刻叶三哥就站在面前。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当年在黑水城,林啸风將他囚禁,就是因为他的魂魄也被异物占据。
那东西……与占据叶二哥的是同一类,它们之间是否有联繫?是否知道岛上发生的事?
南宫安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叶三哥当著叶孤辰的面说出真相……
叶三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怨懟,只是淡淡地扫过,然后移开。
他什么都没说,好似从未见过南宫安歌一般。
南宫安歌心中一震。他对叶三哥的疑心,又少了几分。
一个在离间的人,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可叶三哥没有。
叶三哥收了剑,转向叶孤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家中……还有长辈在等。你,有空回来看看。”
叶孤辰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
“好。”
叶三哥又看了南宫安歌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却依然没有开口。他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头。
叶孤辰望著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沉默。
天机子不知何时从船上飘到了岸上,围著两人转了一圈,像个孩子似的拍著手。
“打完了?这就打完了?老夫还没看够呢!”
叶孤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前辈……”
“谁是前辈?你我二人情投意合,早已结拜,叫大哥!”
南宫安歌愣住了……
叶孤辰略带窘迫地笑了笑:“大哥!”
天机子摆了摆手,突然吸了吸鼻子,侧过头看向南宫安歌,
天机子摆摆手,忽然吸了吸鼻子,歪著头看向南宫安歌,
“对了,对了,孤辰说他兄弟做的烤鱼好吃,莫非是你?”
南宫安歌一愣:“烤鱼?”
“大哥本不愿出山。”叶孤辰面露尬色,耸了耸肩,“我那日练功,『同心诀』感应到你往太和山去了,便想追隨而来。
大哥不许我出山南下,不过……他就好吃……”
天机子已经蹲在江边,眼巴巴地望著水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快抓快抓,老夫闻著味儿了!”
南宫安歌哭笑不得。方才还是生死搏杀,转眼间要在尸骨未寒的江滩上烤鱼?
他看了一眼叶孤辰。
叶孤辰摊手,低声道:“听他的,不然没完没了。”
南宫安歌嘆了口气,挣扎著起身。叶孤辰扶住他,两人走到江边,隨手抓了几条肥鱼。
顾云帆远远望见,赶紧叫人送来了酒肉调料,却不敢靠近,只远远候著。
篝火燃起,鱼身渐黄,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
天机子蹲在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鱼,嘴里念念有词:
“快好了快好了……別烤焦了……哎哎哎翻面翻面!”
南宫安歌將烤好的第一条鱼递过去。天机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这……这……”
他嘴里塞著鱼肉,含混不清地嘟囔,隨即三口並作两口啃得乾乾净净,连鱼骨头都嚼了咽下去,“再来一条!快!快!”
南宫安歌又递过去一条。天机子这次吃得慢了些,眯著眼睛,一脸陶醉,不住点头:“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东西!这是什么鱼?这是什么手艺?”
“江里的鱸鱼,不过撒了点盐和茱萸。”南宫安歌道。
“盐?茱萸?”
天机子一脸不信,“你骗老夫,这里面肯定有秘方!”
酒过三巡……
叶孤辰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大哥,你之前不是提起……
你知道安歌的事?当年可是你让徒弟赛半仙去给他种下的保命莲花。”
天机子啃鱼的动作一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徒弟?”他放下鱼,歪著头,皱著眉头,像是在努力翻找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赛半仙?赛……半仙……老夫还有个徒弟?”
他挠了挠头,一脸迷茫: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很笨,特別笨,还贪吃……总是偷老夫的酒……后来呢?后来去哪了?”
南宫安歌心中一动,伸出左手腕,將衣袖撩起。
那最后一片莲花,静静地印在腕间。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透明,像是一片即將消融的薄冰。
天机子盯著那片莲花,眼神渐渐凝住。他不再嬉笑,不再晃悠,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一动不动。
江风拂过篝火,火星飘散。
良久,天机子喃喃道:“一晃……十一年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篝火,穿透了夜色,看见了十一年前的某个瞬间。
南宫安歌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的天机子是清醒的。
“徒弟不靠谱。”天机子忽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嫌弃,“做事做一半,还要师父来擦屁股。”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南宫安歌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疯癲,而是一种深沉的,带著疲惫的清明。
“东边生病,病根肯定在东边。”
“东边?”南宫安歌追问,“东边什么地方?”
天机子又眨了眨眼,那股清明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他抓起第三条鱼,含混道:“东边就是东边嘛……老夫记性不好,记不住那么多……”
他一边啃著鱼,一边拿著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再问。他望著东方的夜空,心中盘算。
灵犀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主人,这些事定有关联。雪与烬的纠葛,必然牵涉於您。神秘海岛未必能寻得,但青丘山——
“青丘山?”
“传说中上古时候的青丘山,大概位置就在渤海旁的瀛洲郡……”
灵犀的声音变得郑重,“雪千寻在幻境中看见的那座山,她为何能说出来是青丘山?”
南宫安歌心中一震。
瀛洲郡。
他得那场怪病,也是在瀛洲郡。
渤海湾,黑森林,百花谷……
方向,忽然清晰了起来。
江滩上,两人沉默了片刻。
叶孤辰转向南宫安歌:“安歌,大哥说的……或许你应该去看看。”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叶孤辰继续道:“你的身世、索命因果的根源、解决的办法……这些事,对你更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州这边,有我和大哥。你放心。大哥虽然不会出手,但谁想欺负我也不行。”
南宫安歌沉默了很久。
江风从江面吹来,带著水汽和远处战船退去的桨声。
他望向东方的天际。夜色未尽,东方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好。”他终於开口,“我去瀛洲郡。”
他转身,朝城门口走去。
顾云帆仍站在城门洞下,沉默不语。
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顾彩衣。
戎装未解,鎧甲上还沾著彭泽湖的泥渍,髮丝被夜风吹乱了几缕。
冀州铁骑后撤安营,她才得了这片刻空隙,从前线赶回来。
南宫安歌走近前,脚步顿了顿。他朝她望去。
顾彩衣没有躲。她就那样站著,夜风吹起她散落的髮丝。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像在说“保重”。
南宫安歌怔了一瞬,微微点头。
顾彩衣也点了点头。
隔著夜风,隔著这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南宫安歌转身,朝东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彩衣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顾云帆低声道:“堂姐。”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东方的天际。
“你专门从前线赶回来的。”
顾彩衣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髮丝,转身走去。
进城门时,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瞬,又鬆开了。
脚步从容,再没有回头。
天机子依旧在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叶孤辰在他身旁落座,看著他笔下那些潦草的线条,突然问道:“大哥,当年你为何要帮他?”
天机子停下手里的树枝,抬眼望来,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不清楚。”他答道,“为何?为何?想不起来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画画。
叶孤辰没有再问。他只是望著远方的天空,沉默不语。
江州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如同江州人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