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眼中精光一闪:“好!此事若核实,当可肃清江南官场积弊。”他顿了顿,看向韩世忠:“良臣,赵士程现在何处?”
“关押在行宫地牢,由黑冰台严密看守。”韩世忠答道。
“带朕去看看。”
“陛下,”何铸忽然开口,“地牢阴湿,陛下万金之躯——————”
“何相公,”岳飞打断他,“赵士程是前朝宗室,更是此次叛乱主谋,朕要亲眼看看,这个差点让江南陷入战火的人,如今是何模样。”
何铸不敢再劝,只能躬身退下。
行宫地牢建於前朝,原本是德寿宫储存冰块的地下冰窖,后被改建为牢狱。
虽名为地牢,实则通风乾燥,守卫森严。
赵士程被关在最里间的特製牢房中,四肢扣著精钢铁链,固定在墙壁上。
他已然甦醒,面色灰败,眼神涣散。
当看到岳飞等人进来时,他眼中才闪过一丝波动。
“赵士程。”岳飞站在牢门外,声音平静,“你可知罪?”
赵士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成王败寇,何罪之有?岳飞,你不过是个武夫,侥倖得了天下,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赵家的江山,你们这些武夫坐不稳的!”
黄丹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士程:“武夫坐不稳天下,这话真不知道是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別忘了你们这一脉的先祖,可是宋太祖,正经的马上皇帝,而不是那位嗜好读书的太宗。
该不会是太宗一脉当皇帝当的太久,连你们这些太祖后人,都忘了宋朝最初是如何建立的吧?”
赵士程看著黄丹,口中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你!”
岳飞抬手打断赵士程后续的话语:“朕是不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下百姓评判。
但你勾结倭寇、出卖江南防务、意图顛覆朝廷,这些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你可认?”
赵士程忽然狂笑起来:“认?我为何要认?岳飞,你以为抓了我,江南就太平了?告诉你,江南的士族,心里都憋著一股火!你们夺了他们的田產,削了他们的特权,断了他们子孙的前程!这仇,迟早要报!”
他越说越激动,铁链哗哗作响:“还有朝中那些老臣,你以为他们真心服你?不过是因为你手里有兵,暂时低头罢了!等哪天你失势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岳飞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缓缓道:“你说完了?”
赵士程喘著粗气,死死瞪著岳飞。
“你说江南士族不服,可沈明德为何主动举报王家?你说朝中老臣心怀二志,可何铸为何为朕出谋划策?”岳飞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赵士程,你错了,天下人心,非你所能揣测。百姓要的是安居乐业,士人要的是公平机会,朝臣要的是可以施展自身抱负。而这些,朕都能给。”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些人,只想恢復旧日特权,继续鱼肉百姓,想要这样的手段维持特权,这样的大宋”,亡了也罢。”
赵士程浑身一震,不过他紧接著就用仇恨的目光看向黄丹:“哈哈哈哈,你说的倒是好听。
怎么,你大申不收税?下面的百姓不纳粮?至於你们之前说的那些,当初我大宋建立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做的么?
甚至不仅仅是我们,往前看去,那一个朝代在建立的时候,不是想著建立一个富足的国家,但最后不也都还是抵不过人心的贪慾。”
说到这里,赵士程好似彻底散去了心气:“唉——你说的对,我大宋是真的没救了,但我会在地下等著的,等著看你们大申何时走上这条老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飞见状也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你就在此好好待著吧,三日后,朕会在杭州城头公开审判你。
届时,让天下人都看看,叛国者的下场。”
离开地牢,回到正殿,岳飞屏退左右,只留黄丹、张宪、韩世忠三人。
“安平,坐。”岳飞指了指身旁座位,神色略显疲惫,“江南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但暴露的问题不少,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黄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有三点值得深思。”
“其一,江南士族虽表面归顺,但內心仍有不甘。这次叛乱虽只有王家等少数家族参与,但观望者眾多。
这件事若不从根本上解决,类似事件恐难杜绝。”
“其二,內力监权力过大,缺乏有效监督。
王焕之他们能快速培养起来如此多的高手,其中除了各家族本身的底蕴之外,也必然与內力监內部腐败不无关係。
臣已命杜敬开始自查,但恐怕————”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三,朝中可能存在更大的隱患。
赵士程临死前的话虽不可全信,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陛下需警惕某些人阳奉阴违,暗中结党。”
岳飞静静听完,手指轻叩桌面:“安平所言,与我所思不谋而合。
这三件事,件件关乎国本,需慎重处置。”
他看向张宪:“思文,江南士族之事,你有何见解?”
张宪沉思道:“陛下,臣以为当恩威並施。
对於参与叛乱的家族,依法严惩,以做效尤。
对於观望者,可適当放宽政策,比如在江南恩科”中增加录取名额,允许士族子弟通过科举入仕,给予他们新的上升通道。”
“同时,”他补充道,“可效仿沈家之例,选拔一批识时务、有才干的士绅,委以官职,让他们成为新政的代言人。如此,既可分化士族,又能爭取人心。”
岳飞点头:“此法可行,何铸已擬定了一份名单,都是江南有名望且未参与叛乱的士绅,我准备择日召见他们,当面安抚。”
黄丹此时也开口:“对於这一点,我之前也有安排,准备效仿旧时黄巢、朱温所为,对於此次叛乱有关的所有氏族斩尽杀绝。
动手之人我也选好了,便是我天元门弟子。
如此一来,便可彻底將天元门推到那些氏族的对立面上。
不仅如此,我还希望陛下能够不对这次查出贪腐的,內力监人员进行明面上的惩处而是將之全部將之偽装成氏族对天元门的暗杀。
也算最后利用一把这些人的性命,让此后的內力监中人,无法与地方氏族放心交流。
虽说依旧不彻底杜绝他们的贪腐,但想来也还能够有些用处的————”
显元五年六月初三,杭州城头。
晨光熹微,钱塘江潮声隱隱可闻。
城楼上下,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维持秩序的军士,更多的是自发前来观看公审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待,议论声如潮水般起伏。
“听说今天要审魏国公,那可是前朝的王爷啊!”
“什么王爷,就是个卖国贼!勾结倭寇,差点害得咱们杭州城遭殃!”
“唉,你说这些大人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就想不开要造反呢?”
“人心不足唄,听说朝廷推行的新政,断了他们不少財路————”
城楼正中,临时搭建了审判台。
台高一丈,上设三席:正中是主审官位,左右分別为陪审与书记。
台前竖著一面玄底金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两侧,文武官员按品阶列坐。
左侧以韩世忠为首,右侧以何铸为首。沈明德等江南士绅代表坐在后排,个个神色复杂。
辰时三刻,號角长鸣。
岳飞在张宪及百名亲卫簇拥下登楼,百姓山呼万岁。
他抬手示意安静,而后在主审官位旁的特设御座落座一今日他並非主审,而是旁听。
“带人犯!”韩世忠朗声喝道。
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四名黑冰台高手押著赵士程走上城头。
经过三日关押,这位昔日的魏国公已憔悴不堪,锦袍污损,鬚髮散乱,唯有一双眼睛仍闪著不甘的光。
他被按跪在审判台前,铁链锁住手脚。
黄丹从侧阶缓步登台,一身紫色王袍,他今日的身份便是奉旨主审此案。
“赵士程,”黄丹声音平静,却以內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罪?”
赵士程抬起头,咧嘴笑了:“罪?何罪之有?老夫乃大宋魏国公,太祖皇帝血脉,尔等乱臣贼子,有何资格审我?”
台下譁然。
黄丹口中轻喃:“肃静!”
下一刻全场便很快安静了下来。
黄丹面色如常:“赵士程,到了现在你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大申乃是当时册封了赵构为皇帝的元祐皇后,本人亲自下旨禪位。
若说我大申乃是乱臣贼子,怎么,你赵士程的意思是,大宋自靖康之后就已经灭国,赵构也不是皇帝么?
哼,而且你不要忘记了,当初元祐皇后禪位时,你是第一个跑到陛下面前愿意归顺的宗师,那安乐公的爵位难道是大风颳来的不成!
好了,这些胡话看在你是个將死之人份上,我也就不再计较了,今日审判,不论前朝旧事,只论今朝国法。
你勾结倭寇、出卖江南防务、意图顛覆大申,这三条罪状,你可认?”
“证据呢?”赵士程冷笑,“空口白牙,就想定老夫的罪?”
黄丹从案头拿起一卷文书:“此乃王家帐册,详细记录你通过王焕之与倭寇首领服部鬼丸往来书信十七封,约定倭寇登陆时间、地点,以及事后利益分配。
书信原件已从王家密室起获,上有你的私印。”
他又拿起另一卷:“此乃太湖西山观潮別院搜出的江南防务图,標註两浙水师部署、
杭州城防弱点,图上有你亲笔批註。
经十数位术法大家鑑定,確係你手书。”
再拿起第三卷:“此乃被擒倭寇头目供词,指认你承诺事成后割让明州、台州、温州三地,许倭寇自由贸易、驻军之权。
供词上有三十七名倭寇画押。”
三卷证据一一展开,由军士手持绕场一周,让台下官员百姓观看。
赵士程脸色逐渐苍白,但仍强撑:“偽造!都是偽造!你们这是欲加之罪!”
黄丹不再看他,转向台下:“传证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沈明德。
他在沈文康搀扶下走到台前,对著岳飞方向躬身一礼,而后转身,指著赵士程颤声道:“陛下,诸位,老朽可以作证!三月前,赵士程曾密访我沈府,以恢復宋室、共保士族特权”为由,游说老朽参与叛乱。
被老朽拒绝后,他竟暗中下毒,欲置老朽於死地!”
他老泪纵横:“若非广郡王不远千里从长安赶来相救,老朽早已命丧黄泉!赵士程,你为一己私慾,不惜勾结外寇,残害同胞,天理难容!”
赵士程厉声反驳:“沈明德!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贪图朝廷封赏,出卖旧友!”
“那你看看这是何物?”沈明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你那日来访时落下的!
上面刻著你的表字文远”,还有魏国公府徽记!你敢说这不是你的?”
玉佩在晨光下泛著温润光泽,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赵士程张口结舌,半晌才嘶声道:“那————那也不能证明我下毒!”
“那毒药呢?”黄丹忽然开口,“你用来毒害沈公的寒髓散,从何而来?”
赵士程浑身一震,闭口不言。
“你不说,我替你说。”
黄丹从案下取出一只瓷瓶,“此药名为寒髓散,源於西域摩尼教,中原罕见。
但五年前,钱家造反,屠戮赵宋皇室的时候,曾邀请火尊者相助,並许诺允许对方在中原传教。
想不到,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慾,还与屠戮了你们赵氏一族的敌人有所勾结,別以为此事无人知晓,你身边的亲隨王德就是证人!”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某处:“带王德。”
两名军士押著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上来。
那太监见到赵士程,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王爷,奴才对不起您,可他们————他们用刑————”
赵士程面如死灰。
黄丹继续道:“王德已供认,受你指使与摩尼教的人联络获得寒髓散,並通过王家的运输转交给你,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赵士程终於崩溃。他瘫坐在地,喃喃道:“成王败寇,成王败寇————老夫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赵家江山,就这么亡了————”
“赵家江山?”黄丹声音陡然转厉,“靖康之耻,二帝北狩,中原沦陷时,你们赵家人在哪里?江南百姓被金兵屠戮时,你们赵家人在哪里?这十年来,是陛下率岳家军浴血奋战,收復河山,是千千万万將士马革裹尸,保卫家园!你们赵家,除了逃跑、求和、割地、赔款,还做了什么?”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台下百姓无不动容。
有人想起死在金兵刀下的亲人,忍不住痛哭失声。
黄丹环视全场,声音沉重:“赵士程,你口口声声说要恢復宋室,可你做的,却是勾结倭寇,出卖江南!若真让倭寇登陆,杭州城会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江南沃土会有多少生灵涂炭?你心里可曾想过?”
赵士程哑口无言。
“你不是要恢復大宋,”黄丹一字一句道,“你只是要恢復你自己的特权!为此,你不惜引狼入室,不惜让万千同胞陪葬!甚至还与摩尼教勾结,你,不配姓赵!”
最后一句,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赵士程瘫软在地,再无半点气势。
黄丹转向岳飞,躬身道:“陛下,人犯赵士程勾结外寇、叛国作乱、意图顛覆朝廷、
毒害朝廷命官,四罪並罚,证据確凿,供认不讳。
按《大申显元律》,当处极刑,夷三族。请陛下圣裁。”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岳飞。
岳飞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他俯视著瘫在地上的赵士程,良久,才开口道:“赵士程,你可知,朕为何要在此公审你?”
赵士程抬头,眼中一片死灰。
“因为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叛国者的下场。”岳飞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无论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在大申国法面前,一视同仁。触犯国法者,必受严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朕也不愿滥杀,你的亲族,若未参与谋反,朕可网开一面。
夷三族改为夷你这一支,其余赵氏宗亲,只要安分守己,朕仍以礼相待。”
赵士程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嘴唇颤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岳飞看向台下百姓:“诸位父老,大申立国,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天下万民之公。
今日审判赵士程,就是要告诉大家:从今往后,无论何人,若敢背叛国家、危害百姓,就是这个下场!”
“陛下圣明!”韩世忠率先起身高呼。
“陛下圣明!”文武百官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大申万岁!”百姓的呼喊如山呼海啸,响彻杭州城头。
岳飞抬手,待呼声稍歇,才宣布判决:“赵士程叛国罪成立,判处斩立决,其直系亲属参与谋反者同罪,未参与者流放岭南。家產充公,用於抚恤抗倭將士家属。钦此。”
“谢陛下隆恩————”赵士程声音嘶哑,深深叩首。
两名军士上前,將他拖下城头。
午时三刻,將在钱塘江畔执行死刑。
审判结束,百姓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息。这场公审,不仅审判了一个叛国者,更向天下昭告了大申朝廷的决心与法度。
城楼上,文武官员也陆续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