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武盟榜(8k)
显元六年,三月初三,卯时三刻。
长安城西,紧邻皇城安福门的武成坊,此刻已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自坊门起,沿著新铺的青石板主街,两侧店铺的屋檐下、石阶上、乃至巷口的拴马桩旁,都挤满了挎刀佩剑的江湖客。
卖胡饼的摊子早被挤到了墙角,摊主却也不恼,一边揉面一边踮脚往前看—今日是武林同盟总会“开榜”的日子,谁不想瞧瞧这天下武林头一遭的盛事?
武盟总舵就设在武成坊正中,原是前唐一位亲王的宅邸,占地近百亩。
大申立国后,工部耗时一年半改建,拆了七进院落中的五进,只留最里两进做库房机要,外围全部打通,建成可容数千人议事的“聚义广场”。
广场北端,立著一座十丈高的汉白玉碑。
碑身无字,只在顶端以阳文刻著北斗七星图案—那是天元门的徽记。
此刻碑前蒙著巨幅红绸,在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头蛰伏的赤龙。
“让让!都让让!”
人群外围传来呼喝。
一队身著玄色劲装、腰悬铜牌的人马分开人潮,动作乾脆利落。为首的是个三干出头的冷峻男子,正是天元门监院主事杜敬。
他身后跟著二十余名弟子,个个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显然內功修为不浅。
“是杜阎王来了。”有人低声嘀咕。
“监院的头儿?看著年纪不大啊————”
“嘘!小声点!这位可是黄盟主亲传弟子,据说內功深不可测,去年孤身一人闯过山海关,在辽西走廊独战金国七名萨满,最终全身而退!”
“这算什么啊,不是说他已经得到了黄盟主的传承,可以斩出上百米长的剑气么————”
议论声中,杜敬已率队走到碑前。
他扫了一眼红绸,转身面向人群,抱拳朗声道:“诸位武林同道,辰时正刻开榜。
按武盟章程,凡在册门派,请派代表至前排登记入册;江湖散人,请在两侧观礼区等候。
辰时之前,任何人不得越过此线”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划。
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出现一道三寸深的沟痕,笔直延伸出十丈,將广场分为內外两区。
全场骤然一静。
这一脚没有任何蓄势发力的动作,甚至衣角都没动一下,纯以內力透地三寸,划出十丈直线这份对內力的精微控制,已远超在场九成九的人想像。
“好功夫!”
人群中传来一声喝彩。一个络腮鬍大汉挤出来,腰间掛著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噹作响。
他向杜敬拱手:“漕帮长安分舵主赵铜钱,奉总舵主之命前来观礼,这是鄙帮令牌和名册。”
杜敬接过,略一点头:“赵舵主请入內区。”
有了漕帮带头,各门各派代表纷纷上前。
少林、峨眉、青城、华山、峒、点苍————一个个在武林中响噹噹的字號被唱出名来。
每报一个,人群中便响起一阵骚动。
辰时將近,內区已站了三百余人,几平囊括了中原武林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门派。
就在此时,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江湖人那种或轻或重、步伐各异的脚步声,而是整齐划一的“唰、唰”声,带著金铁交鸣的轻微鏗鏘。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僧人,身著灰色僧衣,手持齐眉棍,列成两排肃然而入。
为首的是位六旬上下的老僧,面容枯瘦,双目却亮如寒星,行走间僧袍下摆纹丝不动。
“少林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到””
唱名声中,全场肃然。
少林寺可以说是最早加入的大派,毕竟当初大申兵压嵩州的时候,少林就已经投诚了。
该说不说,这些出家人確实是通透,既然已经认定了,那就全方位的支持,此刻也是玄苦亲至做足了姿態。
杜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杜敬,见过玄苦大师。”
玄苦单手立掌还礼,声音平淡:“杜施主不必多礼,老衲今日来,只想看看这武盟的“贡献榜”,究竟如何算法。”
话音虽平,却隱隱带著別样的情绪,因为他们这一年確实是下了大力,可从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们竟然不是榜首,甚至不是第二。
杜敬面色不变:“榜单辰时便揭,大师稍候。”
玄苦点点头,率眾僧走到內区最前方站定。他身后的棍僧个个挺立如松,与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江湖人形成鲜明对比。
便在此时,坊门外又传来一阵喧譁。
不是脚步声,是竹棍点地的“篤篤”声,混杂著嬉笑、吆喝、还有破锣嗓子唱的莲花落。
“丐帮到——
“6
人群轰然炸开。
只见近百名乞丐涌了进来,衣衫槛褸,蓬头垢面,手中的竹棍长短不一,却都磨得油光发亮。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跛脚老丐,左腿瘤著,却走得飞快,手中一根碧油油的竹杖点地,每次一点便跃出丈余,显是极高明的轻功。
他身后跟著八名七袋长老,再往后是数十名五袋、六袋弟子,更外围则是乌泱泱的三四袋丐眾—这几乎是丐帮在关中地区的全部精锐了。
“是铁拐仙”徐冲霄!”有人低呼。
“徐老帮主不是自从十年前在潼关抗金时伤了腿,就一直行动不便么?怎么————”
“你没听说?上月天元门派人去了丐帮总舵,说是给徐老帮主调理”了一番,现在看来,怕是真有效果!”
杜敬迎上前,抱拳道:“徐帮主亲至,武盟蓬蓽生辉。”
徐冲霄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杜小子別跟老子文縐縐的!听说今日揭榜,俺老叫花带著徒子徒孙来凑个热闹一顺便看看,俺们这些掏阴沟、抓小贼的功劳,到底值几个钱!”
这话说得直白,內区不少门派代表都皱起眉头。
少林眾僧中,一名年轻棍僧忍不住低声道:“师父,丐帮这般做派,实在————”
玄苦抬手止住他,目光却落在徐冲霄的左腿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对於对方十年前潼关血战,他也是有所听闻。
据说徐冲霄当初为救一队百姓,以“打狗棍法”独战金兵一队拐子马,左腿被马蹄踏碎,经脉尽断,加上当时为了保命,在山中又躲藏了十几日,延误了治疗的时间,当时所有医者都说,这条腿废定了。
可如今看徐冲霄行走间的步伐—虽然还有些跛,但落地沉稳,发力自然,分明是经脉已续、筋骨重生的跡象!
“天元门的医术,竟已至此境————”玄苦心中暗惊。
辰时正刻,钟鸣九响。
聚义广场霎时寂静。
杜敬走到碑前,面向眾人,朗声道:“奉武盟盟主令、兵部核准,现公布显元五年武林同盟贡献总榜”。
此榜依据《武盟贡献法典》,综合各派任务完成、武学创新、公共服务、授徒传艺等十二大项、四十七子项量化计点,经三省六部联审、监院覆核,最终定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开榜一”
两名天元门弟子上前,拉住红绸下端,用力一扯。
巨幅红绸如瀑布般滑落。
白玉碑上,一行行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显元五年武盟贡献总榜第一位:丐帮一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点第二位:天元门外门—七万九千八百二十二点第三位:少林寺六万五千四百一十一点第四位:龙虎山正一道——五万三千二百点第五位:漕帮—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五点第六位:峨眉派三万九千点第七位:青城派三万一千二百点榜单列到第一百位,密密麻麻的金字映得人眼花繚乱。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最上面那三行。
丐帮第一。
少林第三。
——
广场上死寂了足足十息。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丐帮第一?!”
“少林才第三?这————这怎么可能!”
“天元门外门第二倒是意料之中,毕竟他们在之前就表明,剔除掉那些在內力监或者其他部门中担任职务的弟子,可丐帮凭什”
“肃静!”
杜敬一声断喝,以內力送出,压过了所有喧譁。
他走到碑侧,那里同样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各派的贡献明细。
他朗声念道:“丐帮,显元五年主要贡献项如下””
“一、公共服务类:协助京兆府及关中三十二县,清理疏通城中沟渠、官道排水共计一百二十七里;
配合各县巡捕捉拿小偷小摸、醉酒滋事、拐卖妇幼等案犯共计四百五十六人次:
於灾时设丐帮施粥点”三十七处,共施粥二万桶;
向各地“新学塾”输送適龄乞儿三百二十一人————”
每念一项,人群中就响起一阵吸气声。
“二、武学创新类:改良打狗阵”为环卫阵”,可用於清理大型淤塞、搬运重物,已由工部收录推广;
创乞儿拳”基础套路三式,適合筋骨未成之孩童强身健体,已纳入新学塾”必修————”
“三、任务完成类:完成丁等任务(协助治安、疏导流民等)两千三百余件;
丙等任务(抓捕江洋大盗、剿灭小型山匪)一百零七件;
乙等任务(协助破获私盐团伙、查处勾结金国商贾)九件————”
念到这里,杜敬停顿,看向眾人:“以上所有贡献,均经当地官府出具文书、受惠百姓联名作保、监院弟子实地核查,若有疑义,可隨时调阅案卷。”
无人出声。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丐帮弟子遍布市井,做这些事確实得天独厚。
可问题是—
“杜主事!”
少林眾僧中,玄苦终於开口。
他向前一步,灰色僧袍无风自动,声音里压著怒意:“老衲敢问,这“贡献”二字,究竟何解?”
他指向榜首:“若按此算法,是否街头的力夫、衙门的差役、私塾的先生,只要做了利民之事,都可入这武盟贡献榜?
那这“武林同盟”,与百姓善堂”有何区別!”
这话说得极重。
內区各派代表纷纷点头。
是啊,丐帮做的这些事,固然是善举,可————这真是武林中人该乾的么?
练武数十年,难道就为了掏阴沟、抓小贼、施粥送孩子读书?
徐冲霄身后的丐帮弟子中,已有人面露怒色。一名七袋长老忍不住喝道:“玄苦!你“”
“老六,闭嘴。”
徐冲霄抬手止住,脸上笑容却没了,他盯著玄苦,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玄苦大师,您这话,老叫花听不懂。
俺们丐帮弟子做的这些事,哪一桩不是实打实救了人、安了民?
您少林寺去年击杀血手人屠”仇万仞,是功德;俺们疏通百里沟渠、防住时疫少死千人,就不是功德?”
他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还是说,在您眼里,只有杀人才算功劳”,救人就不算?
”
“你!”玄苦身后那年轻棍僧勃然大怒,“徐冲霄!你竟敢对首座如此无礼!”
“无礼?”徐冲霄冷笑,“老子这条腿,是为救百姓病的!老子这帮弟子,去年在沟渠里泡了三个月,烂了手脚,是为防疫残的!你们少林高僧在山上清修时,老子的人在泥里打滚—现在你跟老子谈理?”
他越说越怒,竹杖上碧光隱隱:“要不这样,玄苦大师,您我现在就过过手!您贏了,这榜首俺丐帮不要了;您要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