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
他骑的是一辆暗红色的川崎w1,车身上的漆皮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油箱上贴著一张褪了色的观音符,龙头锁上掛著一顶红色的半罩安全帽。
安全帽的帽檐上贴满了各种贴纸,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白底黑字的黑虎两个大字,底下的虎头是用毛笔画的,画得很粗糙,但那双眼睛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凶气。
年轻人从机车上跨下来。
他很高,比旁边的人都高出一截,肩膀不算宽但腰板挺得很直。
夹克背后绣著一只用金线勾边的下山虎。
虎头在他左肩胛骨的位置,虎尾一直盘到腰际,尾巴尖上翘,像是隨时要从衣服上跳出来一样。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掛在龙头锁上,然后从后座的同伴手里接过一根用帆布裹著的棒球棍。
帆布上依稀可见华兴青少棒五个褪色的蓝字,球棍的握柄缠了好几圈绝缘胶布。
身后十几个人紧隨其后,有的拎砍刀,有的拿铁管,有的把机车大锁的链子缠在手上当指虎用。
缺耳朵男人肩膀一抖,把扛在肩上的女人直接扔在地上。
女人后背著地,疼得蜷成一团。
但缺耳朵男人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扛球棍的年轻人身上,那双一直很悠閒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阿虎。”
年轻人也在看他,目光扫过茶室门口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同帮兄弟,扫过那个摔断腿还在抽搐的年轻人,扫过那些被拖到墙角衣衫不整的女孩们,最后落在缺耳朵男人脸上。
他把棒球棍从右肩换到左肩,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你这只三山会的疯狗也敢来我的地盘闹事?”
年轻人的国语带著一股浓浓的台味,但和闽南口音不太一样,倒是有那么点大院子弟的味道。
被称为疯狗的缺耳朵男人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染血的钢管往地上一顿,尾端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彼此彼此。”
“我听说黑虎帮的太子爷最近很狂,从龙山寺抢到万华车站,从万华车站抢到大理街,见人就打,见铺就收。”
“就连我们三山会几个老兄弟在大理街的场子,你们也敢动!”
疯狗把钢管举起,棒头指著阿虎的脸。
“那些老兄弟跟了我十年,现在全在医院里躺著。你说这笔帐要怎么算?”
阿虎偏了偏头。
显然疯狗这种冒昧的行为很是不满。
“大理街是你们先动的手。那天你们的人在小林髮廊门口堵我兄弟阿昆,把他打到肋骨断了三根,门牙掉了四颗,头皮缝了十七针!”
“阿昆今年才十九岁,他妈在医院哭昏过去两次,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疯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阿昆?就是那个在龙山寺广场上卖盗版唱片的细汉仔?他上个月在万华车站调戏我大嫂,你觉得我不该打他?”
这话出口。
阿虎的脸色一变,像是在回忆对方的大嫂是谁,又像是才刚知道这件事情。
但紧接著阿虎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调戏你大嫂?你装尼玛呢?”
“你大嫂今年几岁?五十三?还是五十四?”
“她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在西门町那家卡拉ok当妈妈桑?是不是还喜欢穿那件大红色的旗袍,把头髮染成金黄色的?”
“那个老鴇的卡拉ok上个月被条子抄了,她觉得是我们黑虎帮去举报的,所以才让你来大理街找我们麻烦对吧?”
“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是?”
疯狗似乎想到了什么,手中的钢管缓缓放下。
阿虎把棒球棍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球棍的握柄上。
“你大嫂跟牛埔帮那个老王八蛋的事情,整个万华的人都知道。”
“你哥头顶上那顶绿帽子戴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现在你拿那个老鴇当藉口来打我们,你不觉得丟人,我还替你丟人。”
“赫尔退!”
阿虎话音落下,一口浓痰直接吐在疯狗脸上。
態度极其囂张。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连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都不自觉收了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疯狗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浓痰。
然后他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里的铁棒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磕著,磕得青石板上的碎玻璃渣子跟著一颤一颤的。
“阿虎。”
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
“你和你那个死鬼老爸一样牙尖嘴利的。不过你老爸至少还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