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南门外,晋军营帐连绵,雪已经停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雪地上,泛著刺眼的白。
刘牢之的帐篷扎在营地东侧,帐帘低垂,门口两个亲兵抱著长矛站在雪地里,面色都有些发僵。
谢玄和谢琰一前一后走过来,那俩亲兵见了连忙叉手行礼,正要通报,谢玄却摆了摆手,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帐中光线昏暗,炭盆里的炭火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热气若有若无。
刘牢之坐在北侧的榻上,甲冑已卸,左肩上缠著的麻布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
他低著头,手里攥著一只陶碗,碗中空空荡荡,碗沿上还沾著几粒干透的粟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眼下青痕深重,嘴唇乾裂起皮。
见是谢玄和谢琰,他连忙要起身,谢玄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肩头。
“受了伤,就莫要乱动弹。”
刘牢之摇了摇头,把陶碗搁在案上。
“皮肉伤,不碍事。末將无能,追敌不成,反中了那王曜小儿的埋伏,折损了千余弟兄,请將军治罪。”
谢玄在他对面坐下,谢琰也从帐门口走过来,在谢玄身侧站定,看著刘牢之那副模样,嘆了口气:
“道坚,你也別太自责。那王曜用兵狡诈,连檀玄、陶隱都著了他的道,何况是你?兄长让我领兵远远跟著,就是怕你有失。此番虽有小挫,然主力未损,也算不得什么大败。”
刘牢之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著不甘的弧度。
“將军好意,末將心领了。可末將从军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王曜小儿在山桑设伏,算准了末將要走那条路,弓弩手埋伏在两翼的密林里,等末將的人马走到半截,箭矢如雨泼下来,弟兄们连盾牌都来不及举。末將带著亲兵拼死衝杀,若不是瑗度將军及时赶到,只怕真要折在山桑了。”
他说著,不禁又恨恨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谢玄凝视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感慨:
“道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每战无不当先,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你心里尚憋著气,觉得这一仗输得窝囊。可你要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阵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阵势又输了心气。王曜確实是个劲敌,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好好琢磨他的用兵之道,而不是一味地懊恼愤懣。”
刘牢之抬起头,看著谢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团灼人的光亮渐渐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將军教训的是,牢之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
“那王曜撤军也很有章法,末將追到山桑时,他的人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可他的后队丝毫不乱,斥候撒出去二十里,一发现末將的追兵,立刻收拢队伍抢占有利地形。末將赶到山桑时,他们已经在那片丘陵上做好了埋伏。將军,此人若让他回了河南,將来必成大患。”
谢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他眺著南边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嘆了口气:
“是故我已让大都督回京之时,稟奏陛下,儘早调拨粮草輜重,待来年开春,我军便出师北伐!”
刘牢之闻言精神一振,赶忙起身道:
“好啊!若出师北伐,末將愿为前锋,以赎前愆!”
谢玄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看著刘牢之,欣慰道:
“放心,你好生养伤,北伐少不了你!”
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帐去。
谢琰看了刘牢之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中又恢復了昏暗。
刘牢之站在那里,看著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很久。
.....
走出刘牢之的帐篷后,谢玄、谢琰沿著营中的巷道往南走。
巷道两旁的帐篷顶上积著厚厚的雪,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软,边沿开始往下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几个士卒蹲在帐篷前面用雪擦洗甲冑,见谢玄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谢玄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谢琰跟在后面,快走几步追上来:
“兄长,接下来去哪里?”
“去牢里,看看那个秦国的淮南太守。”谢玄头也不回。
谢琰怔了一下,隨即想起那个被俘的郭褒,那个在寿春城头对著朱序和张天锡破口大骂、寧死不降的老者。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兄长身后。
牢房设在营地西北角,原是寿春城的一处仓廩,临时改成了羈押俘虏的地方。
夯土墙,茅草顶,墙根处挖了一排通风的小窗,窗洞里透出昏暗的光。
门口站著两个持戟的士卒,见谢玄和谢琰过来连忙叉手行礼,一个什长模样的迎上前来,恭声道:
“將军,人就在这边,请隨卑职来。”
谢玄跟著那什长往牢房深处走去,谢琰则留在外面等候。
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两旁的隔间用粗木柵栏隔开,里头或躺或坐著十几个俘虏,有的穿著秦军的甲冑,有的只穿著破旧的里衣,面色灰败。
见有人过来,有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的连头都不抬,只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什长在最里面的一间隔间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將军,就是这里。”
谢玄走到柵栏前,往里望去。
隔间不大,北墙下垒了一座土榻,榻上铺著一层乾草,草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柵栏,穿著一件半旧的深青色袍服,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綰著,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玄在柵栏外站定,叉手行了一礼:
“谢玄见过先生。”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郭褒。
他的面色比半月前更加苍老,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
嘴唇乾裂起皮,有好几处裂开的口子渗著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打量著谢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带著感慨、无奈、又苍凉的笑意。
“阁下便是谢玄谢幼度?”
“正是不才。”
郭褒站起身来,走到柵栏前,隔著粗木打量谢玄。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牢里,一个站在牢外,中间隔著那排粗大的木柵。
郭褒看了许久,长长地嘆了口气:
“器宇轩昂,南朝果真有人,我等输得不冤,不冤吶。”
谢玄抱拳道:
“先生谬讚。今秦诸军皆溃,中原克復在即,先生可返归故国矣。”
郭褒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敛去笑意,看著谢玄,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將军不必为郭某遮羞。我受秦主厚恩,焉肯背义投敌?今日之势,有死而已。”
谢玄看著郭褒那张苍老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先生之意,我晋室天子,尚不及那胡君?”
郭褒看著谢玄,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吾主文武兼才,神器秀拔,入可允厘百工,出则折衝万里,自非白板天子可比。”
谢玄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盯著郭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牢房里静了片刻,只有屋顶融雪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谢玄终於开口,语声里带著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懣:
“秦君既当先生如此讚誉,大军又何以尽歿於淝水?”
郭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土榻前坐下,靠著墙壁,盯著屋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樑。
“昔齐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魏武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於数十年之內,而弃之於俯仰之顷,吾主亦不能免矣。”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谢玄站在柵栏外,看著郭褒那张苍老的脸,看著他闭目养神的安详神態,心中那股愤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叉手向郭褒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谢琰站在牢门外,见谢玄出来,连忙迎上去:
“兄长,如何?”
谢玄站在牢门外,眺著南边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喃喃道:
“先是王猛不肯南就,今又有郭褒誓死不降,秦君延揽人才之手段,果真非同凡响。中原之大,似此君者不知还有几人。若我等再不能恢復河山,中原恐將再无心向晋室之人。”
谢琰站听堂兄如此言语,心下也是复杂难平。
当夜,郭褒於狱中自尽。
谢玄接到消息时,正坐在帅帐中批阅军报。
一个狱卒匆匆跑进来,扑通跪倒,说郭褒用腰带掛在横樑上自縊了,等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谢玄搁下手中的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帐中静了很久,久到那狱卒跪得腿都麻了,才听见谢玄沙哑的声音:
“传令下去,以太守之礼厚葬於寿春南门外。”
狱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玄独自坐在帐中,呆呆看著那盏跳动的油灯,久久不动。
......
滎阳郡城,南城门· 城楼上。
余蔚负手立在垛口后面,眯著眼睛往东南边眺望。
余超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城外的旷野。
郑豁站在余蔚身后,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几日他一直在担心儿子的安危,夜里睡不安稳,眼下一片青痕。
“府君,那边又来了一支乱兵。”
一个守城士卒指著东南边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