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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途经滎阳

余蔚顺著那士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边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涌来。

那支人马约有数万之眾,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到了三里外,后队还望不到头。

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跡看不清,可那阵势显然不是寻常溃兵。

余蔚面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关闭城门!弓弩手上城!”

余超已经拔出环首刀,厉声下令。

守城的士卒们顿时忙碌起来,有的跑去关城门,有的扛著箭矢箱、滚木往城墙上跑,有的弓弩手蹲在垛口后面搭箭上弦,瞄准了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郑豁站在垛口后面,眯著眼睛往城外望去。

那支人马虽然风尘僕僕,队列却还算严整,不像那些溃散的乱兵。

他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队伍前面有一面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王”字。

他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那支队伍中忽然纵马驰出一个人来,直奔城门方向。

那人骑著一匹黄驃马,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跑得很快。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

他跑到护城河边勒住马,仰头朝城楼上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我是滎阳功曹郑温!快开城门!”

郑豁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震,猛地探出身子往城下望去。

那人正是他的儿子郑温,虽然面色憔悴,甲冑破烂,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温儿!是温儿!”

郑豁转身对余蔚道:

“府君,是犬子回来了!”

余蔚皱起眉头,看了郑豁一眼,又看了看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城,而是转头看向余超。

余超站在垛口后面,打量著城下那支队伍,面色阴沉。

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父帅,城外那支人马不知底细,若是趁城门打开时一拥而入,滎阳便危险了。不如用绳筐將郑功曹拽上来,问明情况再作计较。”

余蔚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士卒道:

“放绳筐。”

几个士卒连忙將一只竹编的绳筐系上粗麻绳,从城头放了下去。

郑温在城下看见绳筐,翻身下马,跨进筐中坐好,双手抓住筐沿。

城头上的士卒喊著號子,七八个人一起用力,將绳筐往上拽。

绳筐晃晃悠悠地升上来,在城墙上磕碰了几下,终於到了城头。

郑温从筐中跨出来,踉蹌了一步才站稳。

“父亲!”

郑温看见郑豁,眼眶顿时红了,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

郑豁也红了眼眶,拍著儿子的后背,声音发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余蔚乾咳了一声,郑温这才鬆开父亲,转向余蔚,叉手行礼:

“卑职郑温,参见府君。”

余蔚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城外那支队伍上:

“城外那支人马是什么来路?贤侄怎么会跟他们在一处?”

“回府君,是河南太守王府君的人马。他们自淮南撤退,风雪交加,衣甲单薄,粮秣短缺,想请府君接济一些粮草衣甲。卑职在譙郡遇到他们,便跟著一路西上,也好有个照应。王太守言,若府君助他们渡过眼下难关。待他们回到洛阳,定当加倍奉还。”

余蔚听了这话,面色顿时缓和了下来。

他原以为城外那支人马是乱兵,正盘算著如何拒守,如今听说是王曜的部伍,悬著的心便放了下来。

他靠在垛口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哦?他王大太守不是能臣干吏吗?又受天王器重,怎么这回在淮南吃了苦头,倒来求我这座小庙了?”

郑温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心中既无奈又恼怒,却不敢发作,只是叉手道:

“府君,王太守也是为国效力,在淮南与晋军血战数月,麾下將士死伤惨重。如今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却缺衣少食,冻饿交加。府君与王太守虽有不睦,可毕竟同朝为臣,还望府君念在同袍之谊,施以援手。王太守所需不多,只求四千石粮草、两千件棉衣,以解燃眉之急。”

余蔚听了这个数目,眉毛一挑,连连摇头:

“四千石?两千件?亏他张得出口。滎阳虽是粮秣、輜重囤积重地,可也不是开善堂的。要这么多粮草衣甲,他日有司追究下来, 本府如何向朝廷交代?”

余超也在一旁冷笑:

“郑功曹,你是滎阳功曹,莫忘了自己的身份。那王曜在成皋时便处处与我们作对,虎牢关外,他还趁夜偷袭我军,致使余郡尉身死。如今他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逃回来,倒想起我们了?他以为自己是谁?”

郑温面色一沉,正要反驳,余蔚却抬手止住了余超。

他看了郑豁一眼,假装斥责道:

“超儿,不得无礼。郑功曹不过是代人来传话,你冲他发什么火?”

余超哼了一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余蔚转过身,看著郑豁,脸上带著一副为难的表情:

“君明,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郑豁沉吟片刻。

他看了一眼城外那支在风雪中仍昂然肃立的队伍,又看了看儿子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心中嘆了口气。

“府君,王太守虽然与我等交恶,但他既然遣人来求援,说明其军中疲敝已极。数万人马,粮草將尽,衣甲单薄,眼看就要冻饿而死。若府君断然拒绝,下官恐他恼羞成怒,进而狗急跳墙下令攻城,那就得不偿失了。况且府君与王太守虽有不睦,可毕竟同朝为臣,若是见死不救,传扬出去,於府君的声名也不好看。”

余超站在一旁,听了这话,面色一沉:

“郑郡丞,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王曜在淮南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逃回来,还敢攻城?”

郑豁转向余超,不卑不亢道:

“郡尉,王曜等虽然打了败仗,可他麾下人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若真逼急了,彼作困兽之斗,滎阳城里这几千守军未必挡得住。况且,给他一些粮草衣甲,不过是借花献佛,又不是从府库中掏自己的腰包。何乐而不为?”

余蔚捻著頜下短须,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城外那支队伍,终於鬆了口:

“罢了罢了,君明说得也有道理。那依君明之见,给多少合適?”

郑豁连忙道:

“府君仁厚。下官以为,给他一千石粮食,五百件棉衣,便足够了。王太守不是不知进退的人,得了这些,他自然会继续西行,不会在滎阳地面上多做停留。”

余蔚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郑郡丞所言。超儿,你去让仓曹清点粮草衣甲,送到城外交给王曜的人。记住,让他们清点完毕便立刻滚蛋,不得停留。”

郑温连忙叉手道:

“多谢府君!卑职这就回去稟报王府君!”

他转身要走,余超却叫住了他:

“郑功曹,你去告诉王曜,这些东西是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才给他的,不是怕了他。让他好自为之,別再打滎阳的主意。”

郑温没有接话,只是叉手行了一礼,转身跨进绳筐,让士卒將他放了下去。

.....

汜水以东二十里处,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帐篷连绵。

这片平地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南边是一条已经冰封的小河,北边是稀疏的榆树林。

地势虽然不如关隘险要,却也算开阔,足够两万余人马铺展开来。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柵、扎帐篷,忙而不乱。

各军各幢各队按部就班,挖沟的挖沟,立柵的立柵,扎帐的扎帐。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热气腾腾。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著粥,额上满是汗珠。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像泼了一滩陈旧的血。

营地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火光摇曳,將那些忙碌的士卒身影都投在雪地上。

营地东侧的一处空地上,点著一堆篝火。

火堆不大,柴火是士卒们从附近的榆树林里捡来的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便暗了下去。

毛秋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只粗陶碗,碗中是热腾腾的鱼汤。

汤熬得浓白,鱼肉已经燉化了,只剩几根细刺沉在碗底,混著姜的辛辣和葱的清香,在寒夜里格外暖人。

尹纬坐在她对面的木桩上,手里也端著一只陶碗。

桓彦坐在毛秋晴身侧的木桩上,同样捧著一碗鱼汤。

毛秋晴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抬起头来,看著尹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著几分敬佩:

“大鬍子,你之前料定余蔚会给粮草衣甲,我还有些不信。那廝与我们在成皋时以死相拼,恨不得食肉寢皮,怎么会轻易鬆口?可你偏偏说他会给,还真给了。你是如何料到的?”

尹纬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参军谬讚,我不过姑且试探罢了。滎阳乃是粮秣囤积重地,迟早要拿回府君手中。余蔚那廝虽然贪婪狠辣,却也不是全无脑子。他所求不过是在滎阳当他的土皇帝,只要不妨碍他搜刮民財,他断不会轻易跟府君撕破脸皮。况且我所求对他那座大仓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若给了,说明他內心还是惧怕府君,不敢把事情做绝;他若不给,则说明其人早已目无朝廷,心怀异志,我等也好早做除掉他的准备。”

桓彦听了这话,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也露出一丝戏謔和讚许:

“景亮兄谋略深远,桓彦佩服。怪不得府君常说,有景亮在侧,吾无忧矣。”

尹纬指著桓彦笑道:

“好你个桓士彦,什么时候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毛秋晴也正要再说什么,营地中央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从远处响起,由远及近:

“参军!郡尉!尹主簿!府君醒了!府君醒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

李虎已经跑到了篝火旁,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急切。

“参军!府君方才醒了!医官说他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只要好生调养,不日便可康復!”

毛秋晴面色大喜,二话不说,將手中的陶碗往桓彦手里一塞,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走去。

尹纬和桓彦对视一眼,將各自的陶碗搁在雪地里,也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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