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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王者正道

许昌城南的官道上,雪已被踩成酱色的泥浆。

秦平西將军强永带著三千多残兵出现在南门外时,守城的士卒远远便望见了那面歪斜的“强”字旗帜,连忙飞马入內城稟报苻坚。

队伍稀稀拉拉地拖了二三里,甲冑不全,兵器残缺,有的扛著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有的用破布裹著冻裂的脚掌,一瘸一拐地走著。

强永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左颊那道血痂被冷风吹得发紧,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硬邦邦的结痂,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进城门的时候,他把路上想好的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无甚破绽后,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

州府正堂里烧著两个炭盆,兽炭的烟气在梁间繚绕。

苻坚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著几份从各地送来的军报——睢阳的、弋阳的、彭城的,一封比一封难看。

睢阳来的说各地溃兵涌入南兗州,沿途劫掠,百姓惊扰;

弋阳来的说因太守王咏殉国,晋江夏驻军乘隙突破弋阳三关攻入弋阳,情势危急,求朝廷派发援军;

彭城来的说当地守军惶惶不可终日,军队、官吏已譁变逃散二万人,再不派兵稳固人心,只怕徐州之地不保矣云云。

他看一封,扔在一旁,又拿起下一封。

竹简摔在黑漆案面上,啪啪作响,有一卷滚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炭盆边上,他也不弯腰去捡。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汤熬了一上午,油脂撇得乾乾净净,面上浮著几片嫩绿的菘菜叶。

她端著碗等了许久,苻坚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著翻那些磨人的军报。

苻锦坐在姐姐下首,手里攥著一块枣脯,啃了两口便觉得没滋没味,搁在碟子里,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来拨去。

她抬头看了父王一眼,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心中说不出的烦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权翼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面前摊著一卷刚从项城送来的粮草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

他搁下竹简,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苻坚那张铁青的脸上,嘆了口气。

苻方坐在权翼下首,断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团。

他见苻坚又摔了一份军报,忍不住开口劝道:

“陛下,您已经两日没好好歇息了,今日早些歇著罢。剩余之事,交由权僕射和臣等处置便成。”

苻坚没有答话,把手里那份军报往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拿起案上另一份军报展开,扫了一眼,又烦躁地合上,继续踱。

他的手指攥著那份军报,攥得竹简的编绳都绷紧了。

张夫人搁下汤碗,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陛下,您这样走来走去,也於事无补。坐下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苻坚摇了摇头,把军报往案上一搁,又踱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著雪沫子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他盯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光,胸膛剧烈起伏著。

苻宝站起身来,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走到父王面前。

她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把碗递过去:

“父王,喝口汤。”

苻坚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女儿。

苻宝的面色平静,杏眸里没有焦急,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篤定。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迴给女儿,转身走回坐榻前坐下。

苻锦见父王喝了汤,连忙从碟子里拣了一块最大的枣脯,双手捧著递过去:

“父王,这个甜。”

苻坚看著小女儿那张故作欢快的脸,嘴角扯了一下,接过枣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枣脯很甜,甜得发腻,他却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堂中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响,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隨时静候苻坚的差遣。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没怎么动,只是端著一碗热汤慢慢饮著。

目光偶尔抬起,扫过苻坚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又迅速垂下去。

张蚝坐在苻方下首,面前摆著一盘炙羊肉,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

他端著酒盏,一口一口地饮著,饮得很慢。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就在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篤篤篤,越来越近。

一个穿著皮甲的亲卫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强永將军已在门外候见。”

苻坚抬起头,看了那亲卫一眼:

“让他进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片刻后,一个风尘僕僕的將领大步走进正堂。

他一到堂中,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

“陛下!臣强永,失地败军,特来向陛下伏罪!”

苻坚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疲惫:

“朕不是晓諭尔部,就近去彭城,协助徐州刺史赵迁布置防线吗?汝回许昌来做甚?”

强永抬起头,那张满是尘雪的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声音沙哑却高亢:

“陛下!王曜反了!他在譙郡截杀臣的部眾,臣麾下五千多弟兄,被他杀得只剩不到三千!臣拼死突围,才逃得性命,特来稟报陛下!”

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苻方面色骤变,欲言又止。

张蚝放下酒盏,盯著强永,那双被酒意蒸得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慕容暐抬起头,目光在强永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邓迈攥紧了拳头,一脸不可置信。

苻坚靠在凭几上,盯著强永,目光里那层疲惫褪去了几分,换上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说王曜反了?有何凭据?”

强永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洛涧一战,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没,四万大军灰飞烟灭,唯有王曜所部万余人完好无损。他若不与晋人勾结,晋军岂会独独放过他?后来晋军主力西进淝水,王曜声称已截断晋军归路,可结果呢?晋军主力在淝西与我军决战,后路空虚,他那一万人马但凡有点动作,晋军又岂能从容渡河?可他却按兵不动,坐视我军主力覆没。我军败后,他竟还能带著人马完好无损地北撤。撤就撤吧,结果在半路还截杀臣的部眾,陛下,这难道不是造反?这难道不是他与晋人暗通款曲的铁证吗?”

堂中一片死寂。

苻方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面色凝重。

张蚝端著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液从盏沿溢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也没察觉。

慕容暐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苻宝坐在东侧的席上,听著强永这番话,凤眉越皱越紧。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道:

“强將军,你说王曜在洛涧完好无损。可我听说,洛涧一役,王曜率部夜袭晋军大营,阵斩陶隱,击溃戴熙,他麾下也折损了上千人,毛秋晴、桓彦、耿毅、许胄诸將各有损伤,连他身边的亲卫都死了好几十个。这算哪门子的『完好无损』?”

强永抬起头,看了苻宝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公主有所不知,那都是王曜做给外人看的。他表面跟晋军打仗,暗地里却跟晋人勾连,那些伤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若他当真与晋军血战,怎会只折损这点人马?梁成两万人马一夜之间全军覆没,王显、王咏也相继战死,晋军却唯独放过他,这难道不蹊蹺吗?”

苻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著强永,目光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她沉默了片刻,又道:

“强將军,你方才说王曜在譙郡截杀你的部眾,你的部眾当时在做什么?”

强永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著头,额上的汗珠不禁滚滚下来。

苻坚盯著强永,目光也越来越沉:

“强永,舞阳问你的话,你没听见吗?”

强永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声音发虚:

“臣……臣的部眾当时在……在向当地百姓借粮……”

“借粮?”

苻宝冷笑一声:

“强將军,你的部眾是向百姓借粮,还是趁乱劫掠?”

强永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臣……臣的部眾確实向百姓借了些粮草,可那也是为了活命啊陛下!”

强永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將士们连日征战、奔波,粮草断绝,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才向百姓借了些粮食。王曜那廝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衝杀。臣的弟兄们死得冤枉啊陛下!”

苻宝靠在凭几上,看著强永,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强將军,按大秦军律,士卒劫掠百姓,主將连坐。你的部眾劫掠百姓,你不加制止,反而纵容包庇,王將军替你行军法,你倒恶人先告状,跑到父王面前来诬告王將军造反?”

强永浑身一震,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公主明鑑!臣绝无诬告之心!只是那王太守实在太过跋扈,臣……臣一时气急,这才说了那些话。臣知罪,臣知罪!”

苻坚靠在凭几上,看著强永那副狼狈模样,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几分,苻方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窗外的日光又偏了些,从窗欞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强永伏在地上的背影上,落在他散乱的头髮上。

“罢了。”

苻坚终於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一路从淮南逃回来,也不容易,起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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