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永伏在地上,不敢动。
苻方在一旁插嘴道:
“陛下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强永这才直起身,跪在那里,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额头磕得青紫一片,还在往外渗血,他也不敢擦。
苻坚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的人劫掠百姓,按律当斩。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朕便饶你这一回。之后好生约束部眾,若再有劫掠百姓之举,前后罪並罚,定不轻饶。”
强永连连叩首:
“谢陛下宽恕!臣一定好生约束部眾,绝不再犯!”
苻坚摆了摆手,强永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堂去。
堂中又静了片刻。
苻坚靠在凭几上,望著强永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子卿现在到了何处?尔等可有消息?”
权翼侧过身来,从案上那堆军报底下翻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看了一眼,道:
“今晨南兗州刺史毛盛从睢阳遣人送来消息,说王太守的部伍於六日前抵达睢阳,在城外休整了一日,补充了些粮草、衣物,而后便继续拔营西上了。按方向和脚程推算,此时应已到了滎阳地界。毛刺史还说,王太守的部伍虽然连日奔波,士卒疲惫,但队列严整,號令严明,沿途秋毫无犯,百姓簞食壶浆,爭相迎送。”
苻坚听了,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那口气吐得很缓,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团浊气都吐了出来。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苻宝坐在席上,听见权翼这番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悬著的一颗心也终於放了下来。
苻锦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她放下手里的枣脯,拍著手笑道:
“太好了!王曜没事!阿姐,这回你总算可以放心了。”
话一出口,苻宝杏颊当即便红了,气急地瞪了妹妹一眼。
苻坚睁开眼睛,看了小女儿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转向权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青衫的吏员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叶县毛刺史的信使到。”
苻坚坐直了身子:
“宣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堂中。
到堂里后,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陛下,毛使君遣小人送来急报。冠军將军慕容垂率三万兵马已撤到叶县西南方十里处,毛將军问陛下,是否放行?”
苻坚接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搁下帛书,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诸军皆溃,慕容垂竟还能全师而退,好,看来薑还是老的辣,让他东上来许昌,与朕匯合。”
权翼坐在西侧,闻言面色一变,连忙侧过身来,叉手道:
“陛下,许昌目下只有不到三万兵马,慕容垂手里有精锐三万人,若他心怀异心,社稷危矣。臣以为,不可放他东上。”
苻坚摆了摆手:
“冠军將军跟了朕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岂会心怀异心?况且他在前线与桓冲对峙数月,劳苦功高,朕若不让他来许昌,岂不是寒了將士们的心?”
权翼还要再说,苻宝却已开了口:
“父王,权公所虑,也不无道理。冠军將军虽然一向忠勤,可他手里毕竟有三万劲旅,许昌城只有这点人马,若他当真有什么想法,咱们连抵挡的余地都没有。”
苻坚看著女儿,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
“那你说怎么办?”
苻宝站起身来,走到苻坚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苻坚的面色从疑惑变成沉吟,又从沉吟变成点头。
苻坚听完,看著苻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鬼主意倒是不少。”
.....
叶县西南方十里处。
慕容垂跪在帐中,身后是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赵秋等人,人人面色肃然。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帐外风声呜咽。
一个穿著青衫的中书舍人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展开一卷黄绢,朗声宣道:
“朕以不德,托於兆民之上,夙夜战战,惧不克荷。
卿自归命以来,忠贞匪懈,歷涉艰虞,勛著荆楚,朕甚嘉之。常欲以腹心相委,共济艰难。
今玄象垂衅,王师小却,溃旅云散,奔命四方。欲以溃卒付卿统驭,诚非得已。
然精兵与溃旅共处一营,臂指难顺,號令易乖。且溃卒未训,顿之殿锐,譬如养虎於槛,非所以安卿也。
朕已敕毛当领卿所部,精卒既有所隶,溃旅亦得所依。卿可率帐下亲兵百人入许昌见朕,面授机宜。夫两军不可无帅,而帅不可无亲兵自隨,此兵家之常势也。
昔光武推赤心入人腹中,卿岂疑朕耶?
宜速戒途,以副朕怀。”
宣毕,那中书舍人將黄绢合拢,双手捧著递到慕容垂面前,道:
“將军,陛下已在许昌恭候。”
慕容垂叩首道:
“臣慕容垂领旨,谢陛下天恩。”
说罢接过黄绢,收入袖中。
身后眾人也跟著叩首。
中书舍人伸手虚扶:
“將军请起。”
慕容垂站起身来,慕容德等人也跟著起身。
中书舍人看著慕容垂,道:
“將军何时交还兵符?下官也好儘速回去復命。”
慕容垂拱手道:
“天使一路辛苦,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容垂与帐下诸將交代几句,稍后便去叶县拜会毛刺史,將兵符奉还,绝不敢耽搁。”
中书舍人点了点头,隨著帐外进来的一名军中佐吏,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宝早已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懣,嚷嚷道:
“父帅,苻坚这是要夺您的兵权!三万兵马交出去,我等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昔日燕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於父帅,但时运未至,故晦跡自藏耳。今秦王兵败,是天意眷顾我等以復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父帅莫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
慕容垂看著慕容宝,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吾昔为慕容评所不容,走投无路,逃死於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
慕容德侧过身来,接口道:
“兄长,秦强而並燕,秦弱则图之,此自然之理,非负宿心也。何必牵縈於怀?岂不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苻坚兵败势危,正是天赐良机,兄长若犹豫不决,只怕日后追悔莫及。”
参军赵秋走到慕容垂身旁,目光恳切:
“明公,在下夜观天象,见帝星耀於东而坠於西,此亡秦之兆也。明公当復燕祚,已著於图讖矣。今天时已至,尚復何待耶?若杀秦主,据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明公万不可错失良机!”
慕容隆也走到慕容垂面前,叉手道:
“父帅,眾人所言极是。孩儿已经探得,许昌不过两万残兵,且多是溃散之后重新收拢的,甲械不全,士气低落。我军绕过叶县,狂飆突进,必可一举擒拿苻坚。事毕传檄天下,关东之地,弹指可定耳!”
慕容垂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慕容德移到赵秋,从赵秋移到慕容隆,最后落在慕容农脸上。
慕容农坐在西侧的席上,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端著陶碗慢慢饮著,面色平静。
慕容垂看了他片刻,开口道:
“道厚,你也如此想吗?”
慕容农搁下陶碗,抬起头来,看著父亲:
“孩儿以为,父帅不迫人於险,乃人君之度也。夫取果於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难易美恶,相去甚远矣。”
慕容垂眼睛微微一亮:
“哦?汝试言之。”
慕容农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最后落在慕容垂脸上:
“秦王素以宽仁著世,且待我父子不薄,此海內所共知。若从赵参军之言,贸然害之,势必引来秦廷汹汹怒火,且担千古之恶名也。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莫若护其北还,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也?”
“以义取天下......”
慕容垂听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道不明的释然:
“说得好,秦王既以赤心感召,吾何忍心加害?况若天意亡秦,何患彼之不亡?关西之地,会非燕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矣。道厚之言,乃王者之正道也。”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父亲这番话,嘴角撇了一下:
“可若交出兵权,我等便再无自保之力。万一苻坚翻脸,我等皆为鱼肉矣,何年何月再逢此良机?”
慕容垂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看著慕容宝,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慕容农见状,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宝面前,低声道:
“二哥,秦军此番大败,已伤动根本,大乱已在旬月之间。且你忘了,尚有他人推波助澜?”
慕容宝转过头来,看著慕容农,恍然大悟:
“你是说——那些丁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