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好好的养足精神,明日才有力气去蹲点。”
钱万里、林沧海和吴耀兴三人,同住一间客房。
三人一块推门进屋,窗外南湖静臥如墨玉,水波不兴,倒映著几粒星子,与远处的零星灯火。
晚风从半开的木格窗溜进来,带著湖面沁凉的湿气,混著草木清冽的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杏花香味,不知是哪家院墙里飘来的。
床铺乾净整洁,被褥是新浆洗过的蓝布面,棉絮厚实鬆软,枕上还留著阳光晒过的暖意。
钱万里一屁股坐上床沿,脚尖翘起又落下,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哎哟,这床真软,比咱们杨家坝的打地铺,稀奇十倍。”
林沧海也咧嘴笑著,仰面躺倒,双手垫在脑后,望著糊著素纸的天花板:
“可不是嘛,我还是头一回,睡过这么齐整的被子呢。”
“就连枕头都是软的,不像咱丽江老家里,睡觉的时候,塞两把干稻草垫著,就算完事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说起了蒙自过桥米线的烫,烧豆腐的辣,以及蒙自大树茶的味道。
两人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把小火苗。
那是少年人第一次踏进陌生天地前,既忐忑又滚烫的兴奋。
新鲜,开阔,跃跃欲试,仿佛一脚跨出去,就能踩进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唯有吴耀兴没有笑,他默默的坐在自己那张床上,双手搁在膝上,盯著前方发呆。
窗外月光,斜斜切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了,一小片清冷的白光。
他望著那片光,眼神却飘得很远很远,飘过南湖,飘过蒙自城,飘过滇南起伏的群山,一直飘回青城山深处,那个云雾繚绕的吴家村。
他想起家里的灶膛里,柴火给烧得噼啪爆响,母亲苏娜正掀开锅盖,白雾裹著米香扑出来。
想起父亲吴红灿,蹲在院坝抽著旱菸,菸斗明明灭灭。
更想起了他的师父,那个说话慢悠悠的,却字字敲在心坎上的朱鸭见居士。
师父教他会识字和明事理,也教他认草药和辩毒理。如今师父不在身边,那些回忆就像刻进了骨头里。
林沧海不懂吴耀兴这份,沉甸甸的念想。
他只当是吴耀兴害怕,后天给普红良下药的那桩事。
林沧海挨著吴耀兴坐下,胳膊亲热地一揽,肩膀紧紧的贴住对方:
“九弟啊,別在这里独自瞎琢磨了。”
“解决普红良这件事情,交给你七哥我。”
“从明天开始,你只管跟著我,一步不离。”
“明儿踩点,你就当做是去哥臚士酒楼逛园子,开眼界去。”
“今晚吃饭的时候,你没听那个叫做李文东的说了嘛,哥臚士酒楼里面,洋人多得很,金髮碧眼,说话嘰里咕嚕,就连侍应生,都戴著白手套端洋茶呢。”
林沧海故意压低声音,带点俏皮的说道:
“包括后天也是,你只要跟著七哥我进去转一圈,由七哥我,亲自给普红良下药。”
“咱们把事儿办利索了,立马跟著赵三当家打道回府,离开蒙自这个是非之地。”
“九弟,相信我,没事的。”
吴耀兴听完,胸口那块石头,好像鬆动了一角。
他点了点头,喉头微动,没有说话,但绷紧的肩膀,悄悄塌下去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