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双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骇,那惊骇不是恐惧的惊骇,不是惊讶的惊骇,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刻的、更加不可名状的惊骇——那是一个活在三维世界中的人,第一次“看”到了四维空间的边缘时,那种认知被打破、世界观被顛覆、所有的经验和判断都被证明是幼稚的、错误的、可笑的瞬间,那种“原来这个世界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的、让人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闭上眼睛不看、却又无法移动、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的、极致的、绝对的惊骇。他拼命地想要催动身体,他的意志在疯狂地发出指令——“动!动!动!”但那些指令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黑洞的信鸽,发出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回音。他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再挪动分毫,那五根手指曾经是那么有力,曾经捏碎过钢铁,曾经撕裂过血肉,曾经在无数次的战斗中为他贏得了胜利。但现在,它们像是被缝在了空气中,被焊在了虚空中,被浇筑在了水泥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给彻底剥夺了!他的肺在拼命地扩张,但他的肋间肌被锁死了,他的膈肌被锁死了,他的气道被锁死了——空气无法进入,也无法排出。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一个人在向外推,另一个人在向內压,两股力量在他的胸骨后方僵持著、对抗著、拉扯著,让他的胸口像是要爆炸一样。
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凝固之中。
一阵极其轻微、极其有节奏、却又仿佛直接踩在陈默灵魂上的脚步声,突然从他身后的那片白色虚无中,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嗒……嗒……嗒……”
脚步声不急不缓,没有狱卒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没有怪物那种狂暴的煞气,反而带著一种犹如在自家后花园里閒庭信步般的从容与优雅。那脚步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灵魂感受到的——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默的意识上,砸在他的灵魂上,砸在他那已经碎裂的、还在试图重新拼合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自我”上。
陈默无法转头,他只能用余光死死地盯著身后的那片纯白。
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在那片没有任何光源的白色虚无中,那个人就那么极其自然地走入了陈默的视线边缘。他的出现不是“突然”的,不是“突兀”的,而是“自然”的——像是他一直都在那里,从未离开,从未移动,从未改变。像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存在。在你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是背景的一部分,是风景的一部分,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当你注意到他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不是背景,不是风景,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是创造这一切、定义这一切、控制这一切的、那个“手”。
那是一个穿著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长衫、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面容平平无奇、甚至扔在第九区下城区的贫民堆里都找不出任何特点的中年男人。那件灰色长衫的面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不是棉,不是麻,不是丝,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纺织物——它像是一块灰濛濛的、没有纹理、没有光泽、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粹的“布”,像是从虚无中直接“剪”下来的一块虚无本身。他的脸是那种你见过一百次都不会记住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巴不薄不厚,肤色不白不黑,没有任何特徵,没有任何记忆点,像是用一种最偷懒的方式生成的一个最普通的、最通用的、最没有个性的人类模型。
他身上没有任何骇人的气场,没有散发任何超凡的能量波动,不是“隱藏”了,不是“收敛”了,而是“本就没有”。他不需要气场,因为气场是用来威慑敌人的,而他不需要威慑任何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敌人”这个概念,只有“存在”和“不存在”,只有“有用”和“无用”,只有“服从”和“清除”。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普通市民,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起,脚步轻快而隨意,浑身上下透著一种与这个血腥、残忍的十八层地狱格格不入的极度平和。
但就是这种极度的平和,却让陈默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犹如钢针般根根倒竖而起。那竖起的不是汗毛,而是他的本能,他的直觉,他那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超越了肉体感官的、近乎第六感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那感知在疯狂地尖叫——危险!危险!危险!——不是普通的危险,不是那些狱卒、那些囚犯、那些怪物的危险,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绝对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危险——那是猎物在面对捕食者时的危险,是螻蚁在面对人类时的危险,是三维的存在在面对更高维度的存在时的、本能的、基因里的、跨越了无数纪元的、深入骨髓的、不可抗拒的、极致的恐惧。一股比面对任何远古囚犯、比面对赵青的机甲时还要恐怖千万倍的致命危机感,犹如一根冰冷的铁刺,狠狠地捅穿了他的天灵盖!那根铁刺从头顶刺入,穿过颅骨,穿过硬脑膜,穿过蛛网膜,穿过软脑膜,穿过大脑皮层,穿过白质,穿过基底核,穿过边缘系统,穿过丘脑,穿过下丘脑,穿过脑干,穿过脊髓,然后在他的脊椎中炸开,將一股冰冷的、麻痹的、让他连尖叫都无法发出的恐惧像电流一样传遍了他的每一个神经元。
因为在这个男人的身上,陈默感觉到了一种让他灵魂都要为之战慄的……“空”!
那不是能量的枯竭,不是力量的虚弱,不是存在的虚无——那是一种包容了万物、凌驾於所有规则之上、甚至连这片禁魔领域都是由他亲手制定的绝对主宰!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秩序、生命、死亡、痛苦、绝望——都是他的工具,他的玩物,他的艺术品。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客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是这个世界的“作者”。陈默是一个在纸面上涂鸦的作家,而这个男人,是握著那支笔的手。
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去看被冻结在半空中的陈默,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没有好奇,没有兴趣,没有敌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在造物主的眼中,一件工具是不需要被“看”的,只需要被“使用”。也没有去看那些流淌著怨念的暗红色血管,那些血管就像是他身体里的毛细血管一样,不需要每天去数一数它们有多少条、有多粗、有多长。他只是一脸温和地、犹如看著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般,静静地注视著水晶棺里那个沉睡的女孩。那目光中有欣赏,有满足,有期待——像是一个雕塑家在看著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像一个画家在看著自己最得意的画作,像一个父亲在看著自己最骄傲的孩子。那目光中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隱秘的、更让人不寒而慄的东西——那是一个收藏家看著自己最珍贵的藏品时,那种占有欲的、贪婪的、想要永远拥有的、不可分享的、绝对的“这是我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在三人之间蔓延。
直到那个中年男人缓缓地转过视线,將那双深邃得犹如藏著一整个宇宙的眼睛,落在了陈默那张满是鲜血和不甘的侧脸上。那双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不是因为在形状、顏色、结构上有任何异常,而是因为在它们的深处,你能看到的不只是倒影、不只是瞳孔、不只是虹膜,而是一个正在运转的、不断变化的、包含了无数星系、无数星云、无数黑洞的、活生生的、呼吸著的、宇宙。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犹如慈父般和蔼可亲、却又让人如坠冰窟的温和微笑。那微笑的弧度不大,嘴角上扬的角度不到十度,但它像是刻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的,不是表情,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恆定不变的、超越了一切喜怒哀乐的、绝对的、永恆的——“慈爱”。那种慈爱不是对子女的爱,不是对晚辈的爱,而是造物主对造物的爱——一种將你视为“作品”的、將你视为“成就”的、將你视为“所有物”的、扭曲的、变態的、不可抗拒的、无法逃脱的、爱。
他看著陈默,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跟一个出远门刚刚归家的老朋友打招呼:
“你终於来了。”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犹如在陈默的大脑里引爆了一颗超新星,震得他七窍开始疯狂向外渗血!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识中炸开的——像是一颗被扔进鱼缸的炸弹,在水面下爆炸,將水、將鱼、將玻璃、將整个鱼缸都在一瞬间炸成碎片。陈默的大脑就是那个鱼缸,他的意识就是那些鱼,他的灵魂就是那层脆弱的玻璃。
男人伸出那只乾净的手,那只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没有皱纹,没有任何劳动或战斗过的痕跡。它像是一双从未触碰过任何粗糙、骯脏、沉重、尖锐东西的手,一双只用来握笔、翻书、触摸最柔软的丝绸、最光滑的玉石、最完美的艺术品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陈默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膀,那拍肩的力度很轻,像是一个长者在鼓励一个晚辈,像一个老师在安慰一个学生,像一个父亲在对儿子说“做得不错”。那“啪啪啪”的拍打声在死寂的空间中迴荡,每一声都像是一记耳光,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扎在陈默的自尊上,扎在他的骄傲上,扎在他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可笑的“我是一个威胁”的幻觉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其病態的欣慰与满意:
“不愧是我挑选的基因,这一路走来,你真的给了我太多太多的惊喜,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完美,还要坚韧。”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温和,越来越像是在对一个心爱的孩子说话。但那温柔是毒药,那温和是刀子,那“孩子”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被注射了麻醉剂、被剥夺了所有力量的、等待著被解剖、被实验、被销毁的、可怜的、可悲的、实验动物。
男人的嘴唇微微开启,吐出了最后两个犹如宣判死刑般、將陈默所有的努力和坚持彻底碾碎成渣的字眼:
“我的,『替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