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关东军总司令部。
“墨水”的情报经过两层中转,延迟了將近三十六小时才到秀才手里。但情报量大得嚇人——整整四页薄纸,蝇头小楷写到了纸边。
秀才花了两个小时整理,按时间线排了序。
第一份。御前会议的记录碎片。
梅津美治郎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桌面上摊著三张战损统计表——东线、南线、西线各一张。三张表的最后一栏填著同样的两个字:全灭。
参谋长念完数据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六千人的总伤亡。三个甲种师团的精锐联队——日军在满洲最能打的三支部队——碾进了长白山,碾碎了。
第十四师团几乎丧失战斗力。
第二十八师团精锐联队全灭。
混成旅团减员过半,冻伤加粮食中毒,还能站著走路的不到原数的四成。
“终点站”的战损报告最刺眼。三千六百四十七人。包括两个联队级指挥部。九七式坦克一辆。九五式两辆。九六式一五零榴弹炮两门。
归零。
连骨头渣子都找不著。
秀才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墨水標註,念到这组数据时,会议室沉默了四分钟。”
四分钟。比梅津收到“终点站”战报时的五分钟短了一分钟。但这里坐著三十几个参谋和师团长——三十几个人同时不说话的四分钟,比一个人不说话的五分钟沉得多。
打破沉默的是近卫修一。
秀才翻到第二页,手指按在那段標记了红线的文字上。
近卫修一提交了一份报告。標题是《关於“白山死神”战力及战略定性的重新评估》。
“墨水摘了几段关键的。”秀才的圆框眼镜歪著,棉线腿晃来晃去。他念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近卫修一在报告里说——陈从寒已经不是一个游击队长。需要將其重新定性为具备现代军事体系思维的战略级敌人。”
大牛蹲在角落,钢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战略级?那是啥意思?”
“意思是——”老赵叼著铜丝接了一嘴。“鬼子承认他一个人顶得上一支正规军。”
秀才继续往下念。
“近卫修一建议放弃消灭策略,改为防御性封锁——以铁路沿线为基准收缩兵力,不再主动进入长白山北麓。”
矿硐里嘁嘁喳喳了两声。
“梅津否了。”秀才翻到下一段。“原话——帝国不封锁,帝国进攻。”
大牛哼了一声。
但秀才的笔尖在下面那行字上停了。
“梅津紧跟著又说了一句。在新的进攻力量集结完成之前,前线部队执行防御態势。”
老赵把铜丝从嘴里拽出来。
“防御態势。那不就是收缩?换了个好听词而已。”
陈从寒没接话。他把秀才的抄报纸翻到最后一页。
东京。
“墨水”的消息来源不清楚,但细节程度令人发毛。
陆军大臣东条英机阅读战报后,桌角被拍碎了一块。
秀才在旁边注释:“墨水原文写的是据转述,不確定是夸张还是事实。但东条隨后召见了参谋次长,要求关东军在三十天內提交恢復方案。”
三十天。
不是追责。是给台阶。东条还想保梅津——或者说,他没办法换梅津。关东军在满洲经营了十几年,指挥体系不是换一个人就能动的。
但日本內阁的討论方向已经变了。
秀才翻了翻后面的摘要。
“內阁在討论关东军是否还有继续保持百万编制的必要。海军又提了削减陆军军费的议案。”
大牛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秀才把最后半页纸搁在弹药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