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林惟民走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赶时间,赶著去调研,赶著去开会,赶著去解决问题,赶著去处理突发事件。
他从来没有慢慢地走过这条路,从来没有从容地看过这片风景,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听清江流过这片土地的声音。他总是在赶,总是在忙,总是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
他把自己的时间给了这片土地,把生命给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把灵魂给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在人前流露过一丝疲惫和软弱。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藏在了夜幕里,把所有的累都化解在了那片荒草地上的嘆息里。
那个嘆息他听见了,听见了,记住了,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记在他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卸下的责任里。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乡间公路。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荷塘,稻子正在抽穗,荷花开得正盛。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田野的气息涌进来。
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稻花的味道,荷花的香味,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香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存进肺里,带到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回味。
他没有去隨州,没有去文化长廊,没有去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
他拐进了一条岔路,往清江方向开。
开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车子在清江边的一处堤坝上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在江堤上,看著那条被晨光照亮的河。
清江的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石头缝里游来游去的小鱼。
岸边的芦苇长得很高,密密匝匝的,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下腰又直起来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远处的城际铁路大桥上,一列白色的动车组正从汉东方向驶向汉江,车厢的窗户在阳光里闪著光,从清江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岸边的芦苇弯下了腰。
那些芦苇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向这条铁路、这座桥、这趟车致敬。
他沿著江堤慢慢地走,目光一直落在那条清亮亮的河上。
他想起了林惟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想起了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江水尝了一口时说的话。
他没有亲耳听到那句话,但他能从老刘的转述中感受到那句话的温度。
那句话不是说的是尝的。
是从舌尖上感受到的,是从喉咙里咽下去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那句话不是“真甜”,是“真值得”。
值得他关掉那些污染企业,值得他得罪那些既得利益者,值得他承受那些误解、指责、谩骂、威胁。
值得他把最好的年华献给这片土地,值得他把所有的精力倾注在这条河上,值得他把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留下来,留给这条河,留给这片土地,留给这片土地上的人。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爱。爱这片土地,爱这条河,爱这片土地上的人。
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血液里,爱到了灵魂里,爱到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放下一切,可以牺牲一切。
这份爱,不是口號,不是標语,不是掛在嘴上的漂亮话。
是行动,是付出,是牺牲,是那些年他在清江边蹲守的无数个日夜,是他在工地上捲起袖子跟工人一起扛沙袋时的汗水,是他在曾侯乙墓那片荒草地上说“对不起子孙后代”时的那份决绝。
堤坝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他没有走完,走到一处亲水平台的时候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