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著他被烟燻得有些发黄的手指,看著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指甲,看著那些藏在指甲缝里的、怎么也洗不掉的泥土的痕跡。
“大爷,您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老大爷想了想,把那根烟抽完了,把菸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一辈子了。
在这条河边长大,在这条河边变老。
看著它从清变浑,又从浑变清。
看著它从一条没人愿意靠近的臭水沟,变回了一条能洗菜、能洗衣、能挑水浇地的母亲河。”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亮闪闪的清江上,落在那些在河面上嬉戏的水鸟上,落在那些在岸边垂钓的渔人身上。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忍住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苦涩但更多是欣慰的笑容。
“同志,你不知道,那些年河水脏得不行,臭得不行。
我们在河边住,不敢开窗,不敢在河里洗东西,不敢喝河里的水,不敢吃河里的鱼。
日子过得憋屈,心里更憋屈。
后来,上面来了人,说要治河。
我们不信,治了那么多年没治好,你们来就能治好?
我们不信。
但他们真的治了。
关了很多厂,搬了很多家,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多力。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水一天一天地清了,鱼一天一天地回来了,岸边的芦苇一天一天地长高了,我们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过了。
现在,我们可以在河里洗衣服了,可以在河里洗菜了,可以在河里挑水浇地了。
夏天的时候,孩子们还敢下河游泳了。
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沙瑞金听著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位老大爷说的“上面来了人”是谁,知道那个人为这条河付出了多少,知道那个人为这片土地倾注了多少心血,知道那个人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流了多少汗、熬了多少夜、咽下了多少委屈。
那个人不在了,但这条河还在,这片土地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
他们替那个人活著,替他看著这条清亮亮的河,替他守著这片绿油油的土地,替他过著那些他曾经许诺过的好日子。
那个人在远方,在另一个岗位上,在另一片土地上,继续著他未竟的事业,继续著他未走完的路,继续著他未做完的梦。
他也会累也会倦,也会在深夜无人的办公室里摘下眼镜揉著眉心。
但他不会停下来,不会放弃,不会回头。
因为他知道,在清江边上,在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里,在叶家山那块木牌旁边的石墩上,在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家新装的水龙头下,有一双双眼睛在看著他,有一双双耳朵在听著他,有一双双粗糙的手在等著他。
他们不是他的亲人,但比亲人还亲;
不是他的父母,但比父母还疼他;
不是他的子女,但比子女还念他。
老大爷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看著那些烟雾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同志,你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