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得好不好?
还那么忙吗?
还那么累吗?
还有没有人给他倒杯水、递根烟、陪他说说话?
他喜欢跟人聊天,喜欢坐在老百姓家的门槛上,听我们讲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不嫌我们囉嗦,不嫌我们脏,不嫌我们土。
他就是那样的人。他是从老百姓中走出来的,他心里装著老百姓,他干的事是为了老百姓,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沙瑞金的眼睛有些湿润,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把那些还没成形的水珠拭去。
“大爷,他好著呢。
他在新的岗位上,还在为老百姓干事。
他还是那么忙,还是那么累,还是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但他高兴。
他干著自己喜欢干的事,做著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走著自认为对的路。
他不需要人给他倒水,不需要人给他递烟,不需要人陪他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只需要你们过得好,只需要你们的笑是真的,只需要你们的泪是甜的。
你们的笑,就是他最好的回报。
你们的甜,就是他最大的安慰。
你们的幸福,就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
老大爷没有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把菸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转过身看著沙瑞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那光亮很微弱,很短暂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但沙瑞金捕捉到了,捕捉到了那颗流星的光,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永恆。
他知道那是清江的水在老大爷眼睛里折射出的光,是这片土地在老大爷心里反射出的光,是那些年在这条河上、在这片土地上、在那些普普通通的日子里积攒下来的光。
那光不会熄灭,不会消失,不会隨著人的离去而黯淡。
它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给他们,传给他们的孩子,传给他们的孩子的孩子。
就像清江的水,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
它会一直流,一直清,一直甜。
因为有人守住了它,有人守住了它的源头,有人守住了它的河床,有人守住了它的两岸。
那个人不在了,但那些守住了它的人还在。
他们也会老,也会离开,也会变成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变成清江里的一滴水,变成岸边芦苇的一粒种子,变成天上的一朵云,变成风,变成光,变成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老大爷走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依然挺立的老树,树皮皴裂,枝干遒劲,根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里,扎在清江边的堤坝上,扎在那些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日子里。
沙瑞金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堤坝的拐弯处。
然后他站起来,沿著江堤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段路有多长,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路要走、还要走多久、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