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人开始擦汗。
不是热的,是空调开得很足,报告厅里凉颼颼的,但有人额头上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怕的不是问题被点出来,怕的是被点名。
点问题不丟人,点名才丟人。
被点了名,回去怎么交代?
怎么面对那些跟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的同事?
怎么面对那些对自己寄予厚望的领导?
怎么面对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群眾?
这些问题,在他们脑子里转,转得比老吴念报告的声音还快。
老吴把最后一行字念完,把列印稿合上,拿在手里。
他的目光从台下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发红的脸上,有一种只有在跑完“回头看”全程才会有的那种复杂表情。
“同志们,这些问题,不是我编出来的,是『回头看』看出来的,是老百姓亲口说出来的,是督查室的同志们用脚底板跑出来的。
那些房子,我们进去过;
那些水,我们喝过;
那些路,我们走过;
那些老人,我们陪他们坐过;
那些孩子,我们蹲下来跟他们聊过。
他们不会对我们说假话,因为他们不认识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只知道,有人来了,有人问了,有人听了,有人记了。
这就够了。”
沙瑞金坐在台上,把老吴的话一字一句地听进去了。
他的面前摊著那份“回头看”调查报告,翻到了“存在问题”那一页,那些被老吴念出来的问题,一个一个地在他眼前晃。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这些问题,要一个一个地整改,一个一个地销號。
整改不到位的,问责。
问责了还整改不到位的,换人。”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抬头看天花板,有人端著茶杯喝水,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他们都在等,等沙瑞金开口。
沙瑞金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话筒往近拉了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嚕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咽下去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噎住了。
“同志们,老吴刚才念的那些问题,你们都听到了。
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这些年一直在的。
有的问题,我们解决了一些,有的问题,我们解决了一半,有的问题,我们连碰都没碰。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是怕碰了之后惹一身骚,是怕碰了之后得罪人,是怕碰了之后收不了场。
我们的干部,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不怕被人骂,怕的是什么呢?
怕的是干了活没人看见,怕的是出了力没人认可,怕的是流了汗被人误解,怕的是做了好事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这种怕,不是干部的错,是我们的制度不完善,是我们的机制不健全,是我们的导向不鲜明。
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谁还愿意干?
谁还愿意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