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愿意往死里干?
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说——『那些人心里有我们,我们心里就有他们。』
这句话多好。
老百姓的心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对他们好,他们记你一辈子;
你对他们不好,他们也记你一辈子。
记你好的,是恩情;
记你不好的,是怨恨。
恩情和怨恨,都是债。
恩情债还起来容易,怨恨债还起来难。
能还的还好说,还不了的,就得背一辈子。
背一辈子,累不累?”
台下没人说话。
那些话像是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那些自以为已经做得很好了的人的心上。
他们疼,但他们不敢喊疼,因为喊疼就说明他们还有感觉,还有感觉就说明他们还没有麻木,还没有麻木就说明他们还有救。
还有救的人,疼一疼不是坏事。
疼过了,就知道哪里错了;
错了,就知道怎么改了;
改了,就能好了。
散会后,老吴被一群市县的督查室主任围住了。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在会议上见过面,有的只是在文件上见过名字。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他,“回头看”的標准是什么、尺度是什么、具体要求是什么。
老吴一个一个地解答,不急不慢地跟他们讲,讲“回头看”不是走过场,不是搞运动,不是找茬挑刺,不是秋后算帐。
是帮老百姓解决问题,是帮基层干部卸包袱,是帮党委政府改进工作。
老百姓满意了,我们的工作才算做到位了。
老百姓不满意,说再多都是空话,写再多都是废纸,批再多都是形式主义。
人群散尽之后,老吴站在省委党校的台阶上,看著那些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大门。
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是一条发光的河,从党校流出去,流向全省的四面八方。
那些车里坐著的是各市州、省直各部门的负责人,他们带著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带著那些被点出的问题,带著沙瑞金那句“整改不到位的问责”,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他们要开会传达,要研究方案,要落实整改,要上报结果。
他相信,大部分人会认真对待,会认真整改,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但他也相信,有些人会敷衍了事,会做表面文章,会搞形式主义。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不是他悲观,是他这些年跑下来、看下来、查下来,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党校大门,拐上主干道。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是一条流动的彩带。
老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些问题,那些他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亲手记下来的问题。
它们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睡不著觉,吃不下饭,喝不下水。
他要把这些刺拔出来,一根一根地拔,拔不出来的就剜,剜不出来的就切,切不出来的就用药敷,敷到它烂,烂到它掉,掉到它再也不会长出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