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名字有的是县委书记,有的是县长,有的是局长,有的是镇长。
他们的名字被印在这份红头文件上,像一颗颗钉子,钉在了纸上,也钉在了他们的心里。
老吴知道,他们不会让那些钉子钉得太久的。
钉得太久了,疼的是他们自己;
拔不出来,伤的是他们自己;
拔出来了还留下一个洞,丑的是他们自己。
他们不傻,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年末的最后一个星期,老吴把那份清单上最后几个还没有划掉的问题又过了一遍。
有几个已经整改到位了,他把它们从清单上划掉了,划掉的时候笔尖很用力,像是在替那些终於可以鬆一口气的老百姓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又像是在替那些终於可以抬起头来做人的干部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还有几个,整改期限还没到,他不能催,也不敢催。
催急了,容易出问题,容易走过场,容易搞形式主义,容易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林惟民当年教过他,做事不能急,急了容易出错;
也不能拖,拖了就凉了;
不能太紧,紧了容易断;
也不能太松,鬆了容易垮。
要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像老牛耕田,一步一个脚印,一犁一行沟垄,一垄一行希望。
元旦过后没几天,沙瑞金把老吴叫到了办公室。
老吴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份清单,清单上的条目少了很多,但还有几项用红笔圈著,旁边打了问號,批了“待验收”几个字。
沙瑞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茶叶是明前龙井嫩绿的,一片一片地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是一群刚从梦中醒来的绿色精灵,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伸著懒腰,打著哈欠。
老吴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喝。
他不渴只是想暖暖手。
“老吴,这一年辛苦了。
『回头看』的事,你干得很扎实。
林书记在的时候,就信任你。
你在汉东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经手过,什么人都有打过交道,什么风浪都见识过。”
沙瑞金的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跟他拉家常。
老吴捧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著。
“沙书记,不是我的功劳,是林书记当年打下的基础。
当年要不是他带著我们一锹一锹地挖,一铲一铲地清,一桶一桶地挑,哪有今天这条清亮亮的河、那座亮堂堂的馆、那些喜洋洋的笑脸。
他走了,我们还在。
地还在,水还在,人还在。
地要人种,水要人守,人要人带。
我不是什么能干的人,我是他留下来的一个守夜人。
天黑的时候,点一盏灯;
天亮的时候,吹灭它。
灯不用太亮,能照见脚下的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