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照在办公室里亮堂堂的,把那些平时隱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灰尘都照了出来,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浮动著。
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从窗台上垂下来,叶片绿得发亮,油汪汪的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似的。
老吴看著那盆绿萝,想起了林惟民。
林惟民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给这盆绿萝浇水,用小喷壶细细地喷,喷得叶片上掛满了水珠,在阳光里闪著光,像是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他一边喷一边跟它说话,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今天开会的內容,说今天又批了多少文件、见了多少人、解决了多少问题。
绿萝不会说话,但它会听。
听多了,就记住了。
记住了,就长进了心里。
长进了心里,就变成了这满盆的绿意盎然。
“老吴,过了年,我想到下面去走走。
你陪我一起去。”
沙瑞金转过身,看著老吴。
老吴正盯著那盆绿萝出神,被沙瑞金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去哪里?”
“石门沟。
柳河。
清江边。
曾侯乙墓。
叶家山。
那些林书记去过的地方,那些他蹲下来跟老百姓聊天的地方,那些他掬了一捧水尝了一口的地方,那些他站在这片土地上说过『对不起子孙后代』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地方变了没有,去看看那些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没有,去看看那些他当年许下的愿兑现了没有。
不是不信任下面的干部,是不信任我自己。
林书记走了,我接了他的班。
但我不知道,我接没接住他留下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在文件里,在报告里,在数字里,在那些红头文件里。
但不在我心里。我要去找,去找那些东西,去找它们在哪里,去找它们还在不在,去找它们还能不能接得住。”
老吴捧著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味更重了,涩味更浓了,回甘却也更悠长了,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久久不散。
“沙书记,您想去,我陪您去。
路我熟,人我熟,那些地方的一草一木我都熟。
那些年跟著林书记跑了无数遍,闭著眼睛都能走。
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个弯,每一座桥,每一条沟,都在我脑子里刻著呢。
刻得死死的,抹都抹不掉,擦都擦不净,洗都洗不白。”
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沙瑞金和老吴就出发了。
天还没怎么亮透,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像是在跟这个早晨道別,又像是在跟这个新年说再见。
老吴开著一辆黑色的轿车,沙瑞金坐在副驾驶座上。
后备箱里塞著几箱牛奶和几桶油,不是慰问品,是沙瑞金自己掏钱买的,准备送给那些年迈的老人。
他不想空著手去,不是想显示什么,是觉得大过年的,空著手去人家家里坐,心里过意不去,脸上掛不住,嘴上说不出口。
车子出了省城,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在晨雾里若隱若现,像是蒙著一层薄薄的白纱。
麦子还没返青,地里光禿禿的,但能看出垄沟的走向,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的像是谁在这片黄色的画布上用尺子画出了无数条平行线。
远处的村庄在雾里浮沉著,白墙黑瓦,炊烟裊裊,像是一幅水墨画,意境悠远,韵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