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你跟林书记跑了多少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著他的?”
老吴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
“从他来汉东的第一年就跟著了。
他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让我带他下去跑跑,我说好。
第一站就是隨州。
那时候曾侯乙墓那个地方还是一片荒草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子被泥巴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他站在那片荒草地上,四下看了看,说了一句话
『这些东西埋在地下几千年,再不亮出来,对不起子孙后代。』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干了,而且干成了。”
沙瑞金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田埂上。
“老吴,你说,林书记为什么会来汉东?
以他的资歷和能力,去一个条件更好、基础更扎实、发展更成熟的省份,不是更能出政绩吗?
为什么要来汉东这个当时各方麵条件都比较困难的地方?
为什么要接这副烫手的山芋?
为什么要扛这副沉甸甸的担子?”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把方向盘往左打了打,避开路上一个坑。
“沙书记,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多遍。
后来我想明白了。
林书记来汉东,不是因为他想来,是因为汉东需要他来。
不是他想扛这副担子,是因为这副担子总得有人来扛。
不是他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是因为这个山芋烫手,別人不敢接,他敢接。
他这个人,心里装著老百姓,见不得老百姓受苦。
老百姓苦,他心里就疼;
老百姓疼,他眼里就有泪;
老百姓有泪,他嘴里就说不出甜。
他这辈子,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不是为了升官发財,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名垂青史。
是为了那些在他面前笑过、哭过、活过的人,是为了那些在他身后看著、等著、盼著的人,是为了那些在他心里住著、藏著、念著的人。”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那条沙瑞金走过无数遍的乡间公路。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荷塘,稻子已经收了,地里留著齐刷刷的稻茬;
荷塘里的荷叶已经枯了,耷拉著脑袋,像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老人,但仔细看,枯叶底下已经有新的嫩芽在悄悄地冒头,嫩绿嫩绿的,跟那些枯黄的叶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吴把车速放慢,让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顛簸著。
路边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从车窗外滑过,有的村子炊烟裊裊,有的村子安安静静,有的村口已经有人在张望了,大概是等车去镇上赶集的人。
“沙书记,快到了。
前面就是石门沟。”
老吴指了指远处那座藏在山坳里的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远远地只能看见白墙黑瓦的房子从绿树的缝隙里露出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隱若现,像是一个巨人在那里站了千百年,一动不动地守护著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