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新办公室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片灰砖砌成的老楼房和远处几栋新盖的高层建筑。楼不算高但视野开阔,光线充足。
林惟民到任的第一天,没有急著开会,没有急著听匯报,而是坐在办公桌前,把桌上那摞厚厚的材料搬到自己面前,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被安排分管宏观经济运行和区域协调发展。
这两个领域,他都有所涉及,但那时候是站在一个省的角度看问题,现在要站在更高的层面、更广的视野、更复杂的格局中去审视。
他翻著那些材料,目光在一行行数据上停留。
固定资產投资增速放缓、消费增长动力不足、进出口贸易波动加剧、区域之间发展差距拉大、城乡二元结构依然明显、部分行业產能过剩、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突出。
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但以前是听匯报、看简报,隔著好几层玻璃,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现在那些问题直接摆在他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上。
他把那些材料反覆看了几遍,用铅笔在一些关键数据下面画了线。
东部某省的人均gdp是西部某省的几倍,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在部分地区高达两三倍。
他盯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家门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浮现出清江岸边那些被关停的污染企业留下的残垣断壁,浮现出订单班毕业典礼上那些孩子们捧著毕业证书时闪光的眼睛。
差距是实实在在的,贫困也是实实在在的,老百姓对好日子的期盼更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他得下去跑跑得用自己的脚底板去丈量那些差距,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认那些期盼。
第一次调研,他选了一个西部省份的贫困县。
不是刻意挑最穷的,是隨机抽的。
他想看看,在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刻意准备的情况下,那些地方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又换乘汽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好几个小时,终於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目的地。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林惟民没有让当地的干部陪同,自己沿著那条主街慢慢地走。
他走到一个菜市场门口停下来。
菜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稀稀拉拉的,顾客不多。
他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蹲下来,看著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萝卜、土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髮有些乱,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她看见有人来,赶紧招呼,“同志,买点菜吧,这些都是自家种的,新鲜,没打过农药。”
林惟民拿起一把青菜,在手里掂了掂。“大姐,这菜多少钱一斤?”
“两块。”
“一天能卖多少?”
妇女嘆了口气,把那把青菜从他手里接过去,重新码好。
“卖不了多少。
县城人少,买菜的也少。
贵了没人买,便宜了不赚钱。
凑合著过唄。”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但林惟民听出来了,那种平淡底下,是苦,是累,是看不见希望的无奈。
他没有买那把菜,但记住了那个摊位,记住了那个妇女的脸,记住了那句“凑合著过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