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我不是否定你的报告。
你的报告写得很好,理论价值很高。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理论要联繫实际,才能指导实践;
实践要上升为理论,才能反哺理论。
你的报告缺了什么?
缺了实践的根。
根不深,叶不茂。
你回去,到西部去,到基层去,到那些你最陌生的地方去。
住下来,住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跟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劳动,一起聊天。
听听他们的烦恼,看看他们的日子,想想他们的未来。
回来以后,你再写一份报告。
不用写太长,一万字就够了。
写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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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那些数据背后的人,写那些政策背后的日子,写那些理论背后的生活。
写完了,拿给我看。
如果我觉得好,你留下来;
如果我觉得不好,你再写,写到好为止。”
小陈去了。
他去了西部一个最偏远、最贫穷、最落后的县。
那里没有高速公路,没有高速铁路,没有机场,甚至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他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七八个小时的汽车,又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庄。
他在那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跟村民们一起下地干活,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河挑水。
他学会了用石磨磨麵,用柴火做饭,用煤油灯照明。
他看到了村民们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眼中的期盼。
他听到了村民们说的那些“凑合著过唄”“没办法”“就这样吧”。
他想起了自己坐在北京那间明亮的办公室里写的那些报告,那些数据、图表、模型、理论。
它们那么漂亮,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但它们跟这里的生活有什么关係?
它们能帮这里的村民喝上乾净的水吗?
能帮这里的孩子走上平坦的路吗?
能帮这里的年轻人找到稳定的工作吗?
能帮这里的老人看上放心的病吗?
能帮这里的妇女卖出积压的农產品吗?
能帮这里的村庄摆脱贫困的命运吗?
不能。
它们什么都不能。
它们只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水中捞月。
三个月后,小陈回来了。
他黑了很多,瘦了很多,手上也有了老茧。
他走进林惟民的办公室,把那份新写的报告放在桌上。
报告不长,只有一万多字。
林惟民拿起来,慢慢地看。
报告里没有数据,没有图表,没有模型,没有理论。
只有故事。
那些他在村庄里听到的、看到的、亲身经歷的故事。
他写得朴素,平淡,不煽情,不渲染。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纸上,钉在林惟民心里,钉在那个被数据、图表、模型、理论包裹了很久的、快要忘记生活本来面目的自己的心上。
林惟民看完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小陈面前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