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陈启明演示的步骤，更深层的东西浮现出来：每一种香料在滷汁中扮演的角色、相互作用的原理、火候变化的临界点感知、去腥增香的分子层面原理、甚至如何根据兔头大小和老嫩微调时间————

仿佛他早已站在灶前，亲手处理过成千上万个兔头，失败过，调整过，最终找到了那条最完美的路径。

再看陈启明的操作，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预判他下一步的动作。那种瞭然於胸的感觉，让王盛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三个小时后，卤锅再次开火，收浓汁水。

陈启明用长筷夹出一个兔头，放入盘中，淋上一勺滚烫的红油。那红油鲜亮剔透，裹著细密的芝麻，缓缓流下，覆盖住酱褐色的兔头，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和辛香。

李德海从始至终没说话，此刻才走上前，拿起那个兔头。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仔细端详：色泽是否均匀红亮，滷汁掛壁是否恰到好处。接著，他双手轻轻掰开兔头的下頜，露出深藏的骨髓，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將兔头递给王盛。

“小伙子，尝尝。”李德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说感觉。”

王盛双手接过。他没有急著下口，而是先依循脑海中的知识，认真观察：兔头表面红亮均匀，滷汁渗透肌理，骨髓处顏色深褐，显示入味充分。凑近闻，复合的麻辣鲜香层次分明—前调是花椒的麻与辣椒的香，中调是数十种香料融合的醇厚，尾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完全没有动物食材常有的腥气。

最后，他掰开下頜，先嗦了一口骨髓。

滚烫、滑嫩、极致的鲜香混合著滷汁的醇厚，瞬间在口腔炸开。紧接著是脸颊肉，软烂脱骨，麻辣味层层递进，却不燥不呛，反而衬出肉质的鲜美。咀嚼间，各种香料的余韵在舌尖繚绕，久久不散。

“卤香醇厚，源於香料配比均衡，炒制火候到位。”王盛脱口而出，言语间带著一种篤定，“麻辣比例掌控极佳，麻不夺味，辣不掩鲜。去腥彻底，可见前期处理功夫下得足。火候恰到好处，肉质软烂而形不散，骨髓入味至深。尤其是这勺红油，炒得地道，香而不燥，辣而不烈，提香增色，画龙点睛。”

一番话说出，后厨里安静了几秒。

陈启明瞪大眼睛，看看王盛，又看看自己师傅，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李德海那双始终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倏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盛脸上，上下打量，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说得在点子上。”李德海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探究的意味，“而且不是照本宣科，是有自己的理解。小子，你这舌头，这眼力，这不像是刚看一遍就能悟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王盛：“你————师承哪一位？”

王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著镇定，摇头道：“李师傅，我没正式拜过师。

就是从小在厨房帮忙，后来在食堂窗口做久了，喜欢琢磨，一点点试出来的。”

总不能说，是系统开了掛，把別人几干年的经验灌进了脑子。

李德海没再追问，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看著王盛，里面翻涌著惊讶、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赏识。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转过身，背著手，朝后厨外慢慢踱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丟下一句话：“启明，好好教。”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帘后。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和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直到师傅的脚步声远去，陈启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把搂住王盛的肩膀，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臥槽！王盛你小子行啊！我师傅那眼神————我跟了他十几年，很少见他这样看一个年轻人！你刚才那几句点评，绝了！句句戳在要害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老字號的传人！”

王盛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看著手中吃了一半的兔头，感受著脑海里那份扎实的滷味技艺，再瞥一眼系统面板上减少了一万却依旧丰厚的余额，心中涌起一阵踏实。

这笔“学费”，花得太值了。

新的招牌滷味，稳了。张雅公司的盒饭可以加新菜，苏薇薇那丫头念叨许久的小零嘴儿，也有了著落。

更关键的是——李德海师傅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好好教”，似乎不仅仅是对陈启明说的。

而当夜色如墨，金大第一食堂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07號窗口外，队伍早已不是“长龙”能形容—它从窗口一路蜿蜒，穿过食堂大厅，延伸到大门口，甚至拐了个弯，排到了外面的路灯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霸道而复杂的香气：牛肉长时间燉煮后析出的浓醇肉香，牛骨骨髓的膏腴气息，红薯粉丝的穀物甜香，以及葱花香菜被热汤一激迸发出的辛香————种种味道交织升腾，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起最原始的食慾。

“我的天————这队伍，比双十一零点抢货还夸张！”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拼命踮脚，也只能看到前方无数后脑勺。

“废话！王老板亲自发话浓香管饱”，论坛赌局都开爆了！押淮南牛肉汤的兄弟今晚睡觉都能笑醒！”旁边的寸头男生一脸亢奋，鼻翼不断翕动，捕捉著空气中飘来的香味。

“啊啊啊別说了！我们宿舍全押的羊肉汤！二十公里啊！要跑断腿了！”队伍中段传来悽惨的哀嚎，引得周围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

“嘿嘿，我们跟的薇薇学姐，全押牛肉汤！未来一周的校园跑，有劳各位赌输”的兄弟代劳了！”有人得意洋洋地晃著手机，屏幕上正是论坛赌局的结算页面。

苏薇薇和三个舍友挤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这是她提前半小时来占位的“战略成果”。看著论坛里一片“哀鸿遍野”，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薇薇，你这情报绝了！我们宿舍未来七天的跑步指標，全靠这帮赌徒”了！”舍友a兴奋地晃著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著赌局贏得的“跑腿券”。

“低调，低调。”苏薇薇嘴上这么说，下巴却微微扬起，目光始终锁在窗口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不过说真的，这味儿也太凶了————我本来晚上只打算喝个酸奶的，现在感觉能吃下一头牛。”舍友b捂著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望著窗口。

就在学生们沉浸在赌局胜负与美食期待的喧闹中时，食堂门口忽然涌进来七八个身影。

他们穿著衬衫西裤或职业套裙，手里提著公文包或电脑包，脸上带著明显的倦色，眼神却急切地扫视著食堂內部。这与周围青春洋溢的学生党格格不入的气场，立刻引起了不少人侧目。

“我靠！这么多人？！”一个戴金丝眼镜、髮际线堪忧的男人看到那蜿蜒到门外的队伍，脸色一垮，“这得排到什么时候？还能有吗？”

“完了————白跑一趟。早知道该早点溜出来。”旁边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士嘆了口气，揉著太阳穴，“张总非要吃这家的盒饭，说今天没吃到下午都没精神开会。”

“听说老板送完盒饭就回来开夜市，特意加了新汤品，论坛里都炸了。”另一个年轻些的职员握著手机，眼里还有点期待，“要不————排排看？”

“排？你看这队伍，轮到你黄花菜都凉了！”金丝眼镜男丧气道，但脚却没挪开，鼻子不自觉吸著空气中浓郁的牛肉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的对话被附近的学生听到，几个机灵鬼互相使了个眼色。

一个胆子大的男生凑过去，试探著问：“几位————是来吃牛肉汤的？”

金丝眼镜男瞥他一眼，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男生眼睛一转，压低声音：“我们排得靠前，马上能买到了。要不————匀你们几碗？

原价上加点辛苦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