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的那几张坐的是几个穿工装的轧钢厂青工,大概是下班了约著来喝两盅。
柜檯前面那张方桌坐著两个他不认识的面孔,瞧打扮像是外地来的客商。
贺老头正踮著脚往炉膛里添煤,煤块落进去激起一串橘红色的火星子,溅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上。
他赶紧拿袖子掸了掸,嘴里嘟囔著“这煤烧得真快”。
蔡全无在柜檯后面低头打著算盘,一只手按著帐本,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劈啪作响。
他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这个月的流水帐又对出新的数了。徐慧珍不在,大概是去街道办开会了。
王业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忙著救治田丹、陪秦淮茹母子、照看怀孕的陈雪茹,酒馆这边来得比之前少了一些。
但每次来都能看到生意稳稳噹噹的,甚至比上回更好。这说明徐慧珍把这摊子撑住了,而且撑得很稳。
他把帘子放下来,正要往柜檯走,却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住了。
“王先生来了!”牛爷坐在柜檯正对面的那张方桌旁,面前摆著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切得薄如纸片的酱牛肉、一壶烫得滚热的牛栏山二锅头。
他头上戴著一顶半旧的瓜皮帽,穿著厚厚的藏蓝棉袄,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粗毛线织的高领毛衣。
老北京人过冬讲究“春捂秋冻”,牛爷显然属於那种“冻不得”的类型,早早就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那张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容。
一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在看到王业的瞬间就亮了,像是闷了半天的棋友终於等到了对手。
“快来快来!”牛爷热情地招手,手里的筷子差点被他晃到地上,“前几日跟你喝酒之后,如今我这一个人喝酒好不痛快!”
“你瞅瞅,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菜,就我一个人坐这儿,连个碰杯的人都没有。”
“片爷那老东西回乡下看他孙子去了,小半个月回不来。”
“这几天我一个人坐这儿喝闷酒,酒都喝不出味儿来了。快来快来,陪我喝两盅!”
“哈哈,牛爷说笑了。”王业笑呵呵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您想找人喝酒,往门外那么一喊,半个正阳门的人都得跑来。您是谁啊——牛爷!”
“大柵栏这一片儿,谁不知道您牛爷的面子大?就前天我还听,巷口的李婶念叨;”
“说牛爷上回帮她瞧了个瓷碗,愣是从一堆贗品里把真的给挑出来了,李婶现在逢人就夸您是火眼金睛。”
“哎哟,李婶那事就別提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牛爷嘴上谦虚著,脸上那得意的褶子却藏都藏不住,笑眯眯地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