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坐下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蹲著的强子。
强子是王业安排在前门大街的眼线之一,平时在各家铺子门口蹲著,谁家出了什么事、谁家要卖什么东西,他都门儿清。
此刻强子正蹲在墙角一只三条腿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黄酒,面前摆著一碟醃萝卜皮,瞧著跟普通酒客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目光越过粗陶酒碗的碗沿,正满脸兴奋地朝王业这边看过来,那表情分明在说——老板,有好消息。
王业一边伸手接过牛爷递来的筷子,一边不著痕跡地朝强子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先把这边应酬完再说。
牛爷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面前那壶酒上,见王业坐定了,便扭头朝柜檯那边拔高了嗓门:
“我说蔡全无,往日的眼力劲儿哪儿去了?没看见王先生来了吗?还不快给咱王先生上酒盅!”
“把柜子里那坛上好的牛栏山二锅头拿来,来三斤,还不赶紧的!”说著又转头对王业说:
“今天高兴,喝多少是多少,全无家的新酒酿得比以前醇了,你还没尝过吧?”
蔡全无刚从,一页怎么都对不上的帐目里抬起头来。
听见牛爷这一嗓子,赶紧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应了一声“得咧,这就来”,小跑著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他就端了一个朱漆托盘出来,托盘上放著一只粗陶酒壶、一副乾净的白瓷酒盅、一双红漆筷子;
还有,一碟刚拌好的五香毛豆和一小盘切得齐齐整整的酱猪耳朵;酒壶是双层的,夹层里灌了热水,端上来的时候壶嘴还冒著白气。
蔡全无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王业面前,动作比伺候贵客还仔细,摆完了又给牛爷和王业各斟了一满盅,这才退回柜檯后面,重新打起算盘来。
牛爷看了看桌上排开的三壶酒,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举起酒盅跟王业碰一个,忽然听见王业不紧不慢地冒出一句:
“我说牛爷,上回还有片爷在,你们俩加一起才跟我喝了两斤多。今天可就你一个人了,確定跟我喝三斤?”
牛爷把酒盅往桌上一顿,盅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瞪著王业,嘴角却憋著笑,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小子看不起谁呢”:
“嘿!王先生这是瞧不起牛某人?我年轻那会儿,一个人喝三斤没问题。”
“那是什么阵仗?前门外八大胡同的伙计们摆流水席,我一桌子一圈喝下来,愣是没一个能把我喝趴下的!”
“现在年纪是大了点,跟你对半分,那更没问题了。你放心,这三斤酒,我喝一斤半,你喝一斤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没问题,牛爷开口,那咱就喝三斤。”王业爽快地端起酒盅,跟牛爷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绵柔醇厚,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漾开,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他放下酒盅,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猪耳朵,嚼了两下,味道比上回来又精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