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未时差一刻。
正午的阳光铺在团练场上,把新铺的细沙晒得微微发烫。
三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场中,按照左哨、中哨和右哨分成三个方阵,每哨分两队,每队分五什。经过半个月的训练,他们的站姿已经有了模样——不再是刚来时那样松松垮垮,而是腰板挺直,目光平视,双手贴紧裤缝。
虽然还有些人站得不够標准,虽然队列的横线竖线还有些歪斜,但和半个月前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別。
所有人都充满了期待,因为今天是发餉的日子。
团练规制写得明明白白:每月初五发餉,团总亲临监督,足额发给,不准剋扣分毫。
这是团练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发餉。
左哨方阵里,陈百祥站在第一队最前头,他的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这些天他咬著牙训练,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再找过二房人的麻烦。
他身后几个长房族人正在小声嘀咕。
“祥哥,你说今天真能发餉?”
“规制上写的,还能有假?”陈百祥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
“一两五钱银子啊……我以前在北河码头上扛包,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一两。”
“那是以前。”陈百祥的目光落在远处高台上,“现在不一样了。”
中哨方阵里,陈百牛站在第三队的最前头,他嘴角的伤已经好了,但留了一道浅浅的疤。这些天他像换了个人似的,训练从不偷懒,还主动帮二房那十个少年加练。
“牛哥,你领了银子打算怎么花?”身后一个二房的青壮小声问。
陈百牛咧嘴一笑:“给我娘买块布做身新衣裳,她这辈子还没穿过好衣裳呢。”
“然后呢?”
“然后?剩下的攒著。”陈百牛想了想,“万一……万一哪天用得上。”
他没说“万一”是什么,但身后的人都懂。
中哨方阵的后边缘,站著二房那十个少年和方永文。
半个月过去,他们不再是刚来时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躲闪了。
陈百蔡站在十人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这些天他像换了一个人,训练从不落后,还主动帮著带新来的方永文。
“蔡哥,”身后一个少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领了银子,是不是要给你娘买衣裳?”
陈百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买什么样的?”
陈百蔡沉默片刻,轻声道:“买最好的。”
他的旁边,站著方永文。
方永文站得笔直,他的衣裳不太合身,袖子短了半截,但他毫不在意。
“蔡弟,你们真好,才练了十来天就有银子拿了。”方永文开口道,“我二月初一才来的,所以今天没有我的份。”
陈百蔡笑道:“你是族长的小舅子,更是方家的大少爷,你还缺什么银子?”
方永文嘻皮笑脸地说:“银子肯定是多多益善,自己赚的才有意义,等我下个月领了餉银,我像你一样,买一身衣裳给我娘,她肯定会高兴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右哨方阵里,陈百舸站在第五队最前面,身上还滴著水——他们刚在池塘里练完泅水,匆匆换了乾衣裳就来列队。
他身后几个三房的人正挤眉弄眼。
“舸哥,领了银子请我们喝酒唄?”
陈百舸回头瞪了一眼:“喝什么酒?误了明天的训练,雷团副扒你的皮。”
“那就买肉吃!天天吃咸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陈百舸笑骂道:“就你那点出息,银子攒著,以后娶媳妇用。”
“娶媳妇?那得多少银子……”
“慢慢攒。”陈百舸的目光落在远处高台上,声音轻了下来,“跟著族长干,还怕没银子?”
未时正刻。
陈百杨准时出现在高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袍,腰系玄色革带,脚蹬皂靴,额头上那道闪电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身后站著雷毅和陈义山。
雷毅一身劲装,腰挎长刀,目光如鹰。陈义山手里捧著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在陈百杨手里。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雷毅高声喊道:“全体都有——立正!”
三百人“唰”地站直,三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高台。
陈百杨没有急著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左哨到右哨,从长房到三房,从那十个少年到新来的方永文——每一个人的脸,他都看在眼里。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是各房各户的壮丁、少年、老水手,被派来“凑数”或者“走个过场”。
半个月后,他们站在一起,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北河团练。
“诸位,”陈百杨高声说道,声音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今天是二月初五,团练第一次发餉的日子。”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搓手,有人咽口水,有人眼睛发亮。
陈百杨抬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正月二十才开练,到正月结束不过练了十一天。这餉银,是按十一天算,还是按一个月算?”
台下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陈百杨微微一笑:
“我告诉你们——按一个月算。”
话音刚落,台下就像炸开了锅。
“一个月?练了十一天,发一个月的餉?”
“族长说的是真的?”
“一两五钱!足额的!”
陈百杨提高声音:“规制上写的,每月初五发餉,团丁月餉一两五钱。你们正月二十入营,到正月结束是十一天,但规制就是规制——我说过的话,向来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