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亭內文士心中最后一丝疏离消散。
荆襄士族,人人坐拥田庄佃户,皆知乱世將至,空谈经义无用,衣食安生才是根本。
以往士林子弟,皆言修齐治平、清高避俗,唯有此六岁稚童,直白道出活人重於虚名,通透务实,格局远胜寻常儒生。
蒯良眸光微动,適时开口,一语递进:
“十字佳句浑然天成,绝非临时偶得。想来是郎君山居有感,全篇摘句罢了?”
他递足台阶,给李孜展露全文、立住文名的机会。
李孜心下瞭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雪纸,平铺案上。
纸面莹润泛光,墨字清劲工整。
“晚辈山居峴隅,閒观风物,撰得短赋一篇,名《峴隈小赋》,斗胆请诸位长辈斧正。”
蒯越上前,將纸卷摆正,蒯良垂眸诵念,语速沉缓,字字品评:
“峴岭逶迤,西廓襄荒。层冈徐缓,环覆吾庄。”
开篇取景稳实,写西山地缘,落笔朴素,无浮夸山海之喻。
“清渠泠泠,縈垣绕亩;平田漠漠,远接江光。”
蒯良点头:
“取景阔而不空,落笔皆庄中实景,难得。”
“苍松列麓,凝朝露之滋;柔蔓披陂,散野卉之香。”
“对仗工整,刚柔相济,赋体合规,深得东汉小赋章法。”
念至中段,蒯良语气郑重:
“戍楼疏立,形不崇而基固;荆篱周护,境虽僻而心康。”
满堂文士心神一凛。
不避讳坞堡守备、庄卫防务,却落笔极有分寸:筑楼自守,非图谋逞强;地处郊野,非惶恐自危。守礼、守界、守本心,分寸恰到好处,彻底打消眾人忌惮。
收尾四句,蒯良放缓语调,字字厚重:
“耕夫时作,耘陇蒔桑;风恬川静,朝夕相望。居尘纷之侧,守朴素之常;倚山隅以安身,仗农亩以自强。”
诵毕全篇,亭內落针可闻。
良久,郡学经师周秉起身,俯身细看雪纸墨文,由衷嘆道:
“当世文人作赋,要么堆砌典故炫才,要么空谈志向言志,通篇虚浮。此赋字字写实,山、田、庄、防、耕、民,皆眼前实景。不避乱世尘扰,不慕市井繁华,安身农亩,守心自持。文如其人,沉稳有度,六龄稚童,千古罕有。”
樊严亦是拱手深揖,心悦诚服:
“『居尘纷之侧,守朴素之常』,此句足以传世。乱世將至,人人逐势奔走,唯有郎君守拙安居,风骨远超同辈名士。”
蒯良將赋卷缓缓收拢,目光扫过亭中眾人,做最终定论,一锤定音:
“汉赋分三等。下等辞藻堆砌,中等情景相融,上等见心见性。此篇《峴隈小赋》,写山居田园,藏立身之道,无爭竞之心,有自守之智。襄阳近年,短赋无出其右。”
这番评价,等同蒯良以荆襄士林领袖身份,公开背书,直接將李孜文名,立於襄阳新生代首位。
面对满堂讚誉,李孜从容起身,依晚辈礼数回礼,不见骄矜自得:
“诸位长辈过誉。山野稚子,不识文法雕琢,不过目所见山,足所踏田,隨手笔录日常光景而已,不敢称赋。耕读立身,安稳度日,便是晚辈本心。”
谦逊自持,不骄不躁,愈发让眾人高看。
日暮雅集散去,蒯越亲自送李孜至府门,笑意真切:
“此篇小赋,可否容我抄录留存?家兄欲復刻一卷,藏於蒯氏书楼。”
“无妨。”李孜应允。
蒯越手持赋卷,轻嘆一句:“雪纸书心赋,桂香不及文风。自今日起,李小郎君之名,襄阳士林皆知。”
軺车返程,晚风穿帘。
陈宫静坐身侧,良久开口:
“庭桂一联,山居一赋,皆是郎君早有所得,並非临场即兴?”
李孜靠坐车壁,答:“观秋景而生句,居山隅而成文,隨心落笔而已。”
不必细说前世见闻、千古诗文。
汉末世人,素来篤信神童通灵、得天授文思。
得天灵之思、落笔自成佳句,便是这个时代,最合理,且最让人信服的缘由。
軺车驶入峴隱庄。
暮色铺落田垄,望楼灯火次第亮起,渠水潺潺,四野安寧。
一如赋中所言,风恬川静,朝夕相望。
而西山李孜之名,一文一联,自此扎根荆襄士林,名利双收,进退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