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接过信件,拆开封缄,借著最后一缕天光匆匆扫了一遍。信上的內容很简短,大意是福建沿海倭寇活动日益猖獗,总兵官俞大猷已奉命征剿,急需朝廷派来的锦衣卫协助倭务之事,命令沈炼即刻启程,不得耽搁。
沈炼將信件折好收入怀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柳叔的坟塋和远处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土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像是在替他送行。
“走吧。”他对驛卒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山道走去。以冬以夏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牵来了他们的马匹,三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山道两旁,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沈炼策马前行,没有再回头。
此后数日,一行人按照朱希孝提前备好的通关路引,沿著官道向东南方向疾行。沿途各州县官府早已接到通知,一路行来颇为顺利,未遇任何阻碍。
如此行进了大半个月后,距离东南沿海越来越近,沿途便能频频听到往来旅人商贾的议论。在茶棚歇脚时,在驛站换马时,在渡口等船时,总有人谈论著前方的情形。眾人纷纷谈论,这几个月来,海寇活动日益猖獗。就在上个月,竟一连洗劫了三个沿海村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有从那边逃过来的商贩说,那倭寇上岸之后见人就杀,见屋就烧,青壮年被掳到船上当苦力,年轻女子则被掳去做了营妓,老人和孩子被弃在路边,惨不忍睹。
又有人说,总兵官俞大猷已多次调遣兵马围剿,可不知为何,每次行动总似走漏了风声。官兵还没到,倭寇便已经撤得乾乾净净,连巢穴的边缘都未能触及便扑了空。有人猜测是军中出了內鬼,也有人说是地方上的官员与倭寇暗通款曲,提前通风报信。这些传言在茶棚驛馆间口耳相传,越传越玄乎,更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沈炼默默听著这些沿途见闻,面色沉静。他心中对这趟南下公干的凶险与复杂,又多了几分清醒的掂量。內鬼、通倭、白莲教、严党余孽……这些线索盘根错节,恐怕不是单靠武力就能解决的。
继续前行五日后,一行人终於抵达了福建总兵官的驻节之地。
远远望去,城门高大巍峨,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城的士卒比沿途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多,甲冑鲜明,刀枪林立,一派肃杀之气。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进出的百姓都要经过层层盘查,稍有可疑便被拉到一旁仔细审问。
风尘僕僕的几人牵著马匹步入城门,未作停留,便依照规程,径直前往总兵府递呈公文,报到应差去了。
总兵府坐落在城中央,门前两座石狮子威武雄壮,朱漆大门上钉著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总兵府”。门口站著两排亲兵,个个虎背熊腰,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几人照著门房的指示一路来到议事厅前。沈炼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跨了进去。
议事厅十分宽敞,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公案,公案后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地图。那地图绘製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海岸线蜿蜒曲折,一一標註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黑两色的小旗標示著敌我双方的態势——红色小旗代表著官兵的驻地,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內陆的几座城池周围;黑色小旗则代表著倭寇出没的区域,从海上的几座岛屿一直延伸到沿海的若干村落,像一片片黑色的阴影,笼罩著整条海岸线。
沈炼站在地图前,目光从那些黑色小旗上一一扫过,心中默默记下了它们的位置。
“俞將军,朝廷派来的锦衣卫使者沈先生到了。”带路的小校上前稟报导。
公案后坐著一人,身披铁灰色的鱼鳞战甲,头戴铁盔,盔顶的红缨微微颤动。他大约年近六旬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頜留著一部浓密的鬍鬚,已经有些花白了。他的眉毛又浓又黑,眉骨高耸,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他正低著头,盯著桌上摊开的一摞公文,右手握著一支狼毫,不停地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时而沉吟。小校稟报之后,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沈炼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落在俞大猷身上。
这位可是赫赫有名的抗倭名將,与戚继光齐名,统兵二十余年,身经百战,令倭寇闻风丧胆。朱希孝此番派他来东南,正是要协助此人处置通倭事宜。沈炼心里清楚,这种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將,最瞧不上的就是京城里来的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和锦衣卫。
良久,俞大猷才搁下手中的狼毫,抬起头来。他上下打量了沈炼一眼,目光从沈炼白净的面庞、乾净的衣袍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
“我还以为朝廷给我派来了一个什么精兵强將呢,”俞大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语气里满是嘲讽,“原来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公子哥儿,还真倒是不好请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厅中几个侍立的亲兵都忍不住偷偷看了沈炼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炼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却是不动声色。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我的命令是朝廷下的,俞將军若有异议,自然可以上疏朝廷,何必对小人阴阳怪气。”
俞大猷眯起眼睛,盯著沈炼看了几息。这年轻人倒是有几分胆色,敢当面顶撞他。不过,这反倒让他对沈炼的印象稍稍改观了一点——至少不是那种唯唯诺诺、见了官就腿软的货色。
“哼!”俞大猷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公文往桌上一摔,“既然是朝廷派来的,我俞某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不过,还请沈先生在办事的时候,不要妨碍军中事务!”
“这是自然。”沈炼微微一笑,语气从容。
俞大猷见沈炼如此好说话,脸上的冷色也不禁缓和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叫来一名亲兵军官,吩咐道:“带沈先生他们下去安顿,收拾几间乾净的屋子,莫要怠慢了。”
沈炼几人便在那名军官的带领下,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刚走出大门,以冬便凑到沈炼耳边,小声嘀咕道:“这个俞將军好凶啊,一上来就给你甩脸子。”
沈炼笑了笑,低声道:“身为万千兵马的指挥,不凶一点怎能服眾?再说了,咱们在歙县彷徨数日,虽未误了正事,不过他能不咱们甩脸色。在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虽然刻薄,但只要你有真本事,他反倒是最容易相处的。”
以冬吐了吐舌头,打趣笑道:“行罢,我的沈少爷,那我便拭目以待,瞧瞧你的手段。”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