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舅舅?”
“嗯。说是十二號进棚。”
唐韵眼睛亮了一下。“那没几天了。”
“两天。”李思安坐下来,手指头在柜檯上敲了敲。
两天,曲子他心里有谱,词也早刻在脑子里了。嗓子——他摸了摸喉咙,这几天確实得注意著点儿。
但有一件事,比嗓子更让他在心里惦记。
那天在天寧寺前街,许钟民问他为什么非要用胶片拍mv。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蹦出一句“反正就是不一样”。
许钟民没再追问,但那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看傻小子的眼神。
他把赌注押上了,许钟民也接了。
可要是到了片场,导演问他这个镜头怎么拍,那场戏什么感觉,他还是只能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不一样”吗?
他脑子里有那个画面-----女孩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气面罩,手里攥著一部手机。手机里传出来的,是男孩在演奏大厅里弹的钢琴声。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每一帧都在。可他描述不出细节,什么构图、景別、光影、运镜......
他一个程式设计师,哪懂这些?
他需要一个人,把他脑子里的画面翻译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思安在路边拦了辆面的,说了句“去央美”,司机点了下头,车子往望京方向开去。
七月的太阳毒,晒得马路上的柏油泛著亮光。车里没空调,窗户摇到底,风呼呼地往里灌,热烘烘的,跟吹风机似的。
到了中央美术学院,暑假里的校园没什么人,教学楼空空荡荡的,操场上有几个没回家的学生在踢球。
他转了一圈,在图书馆门口碰见一个男生,瘦高个,戴眼镜,背著个画夹,手里拎著一袋包子。
李思安拦住他。“同学,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学校有没有画插画的?就是那种,能把故事画成连环画的那种。”
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想了想。“你找许崢吧。油画系的,暑假没回家,天天搁画室里待著。他接私活,什么插画、海报都画。”
“人在哪儿?”
“主楼三楼,最里头那间画室。”
李思安道了谢,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画室的门半敞著,里头堆著画架、顏料桶、几幅绷好的画布。
墙角支著一张摺叠床,上头铺著凉蓆,枕头边搁著一本《凡·高传》。一个男生背对著门坐在画架前,光著膀子,穿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著拖鞋。
头髮乱蓬蓬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画布上是一幅半成品的油画,灰蓝色调,隱约能看出是一片水面。
李思安敲了敲门框。
那男生回过头来。二十出头,脸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挺亮,下巴上冒著一层青色的胡茬。他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
“你找谁啊?”
“找一个叫许崢的,找他画点儿东西。”
许崢把画笔往涮笔筒里一搁,转过身来。“我就是,你找我画什么?”
“故事板。就是那种,跟连环画似的,一格一格的,把一个故事画出来。”
许崢从画架旁边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干嘛用啊?”
“拍mv。”
“mv?”
“对。一首歌的mv。我有故事,但我没办法一下子跟人说明白。
我把故事讲给你听,你帮我画出来。不用多精细,素描就成,但画面得清楚——人物在哪儿,光从哪儿来,镜头大概什么感觉。”
许崢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眉头微微皱起来。
“故事板这活儿,你该去找导演干啊。分镜本来就是导演的活儿,我一个画画的,给你画了,到时候导演不认,你不白花钱?”
李思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就是拿著故事板去找导演。”
许崢眉毛挑了一下,看他的眼神有些疑惑。
“我脑子里的东西,我跟人导演短时间內很难说明白。”李思安看著他说。
“但我花时间跟你细细的说,让你画明白。你画出来了,我把本子往导演面前一搁,他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然后他照著我这个拍就成。”
许崢叼著烟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在琢磨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张嘴就要拍mv,还打算拿著自己找人画的故事板去指挥导演。换別人可能觉得这人疯了。
但许崢暑假蹲在画室里,除了画画就是睡觉,正閒得发慌。疯不疯的,跟他没关係,给钱就干。
“你能给多少钱。”
“你说。”
许崢又吸了口烟,想了想。“一张画五十。”
李思安心里过了过。整个故事下来,核心镜头也就那么七八个。加上过渡的,撑死了二十个。一个五十,二十个一千。
“成。不过我有个要求。”
“说。”
“我怎么说,你怎么画。別自己发挥。”
许崢弹了弹菸灰,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倒是挺霸道。”
“不是霸道。是我脑子里的东西,我得让它原样出来。”
许崢把烟掐灭在顏料盒盖上,从画架底下抽出一个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又从笔筒里抽出几根炭笔,在手里掂了掂。
“说吧。第一个镜头该怎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