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风吼得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交道口的胡同里横衝直撞。
95號院后院,刘海中家里。
土炕上冷冰冰的,连床薄被子都被二大妈白天拿去典当行换了十斤棒子麵面。两口子並排躺在光禿禿的炕席上,身子蜷缩成一团,饿得眼睛在黑暗里泛著幽绿的光。
“老刘……我这肚子……疼得像刀绞一样啊……”
二大妈弓著腰,双手死死捂著胃部,嘴唇起了一层乾裂的白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刘海中闭著眼,一双手死死地抠著炕席。他身上的骨头架子已经凸显了出来,那张原本满是横肉的胖脸,如今松松垮垮地耷拉著,像是个被抽乾了气的皮球。
“別嚎了!省点唾沫星子吧!”
刘海中咬著牙,声音沙哑。
他也饿,饿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从他被降为临时工,每个月二十五块钱的工资,雷打不动要被街道办在发工资那天直接扣走二十块。剩下的五块钱,买了两毛五一斤的黑面,还不够他们家两个半大小子吃上三天的。
今天中午,在翻砂车间里抗了一天的铁梁子,他连半个窝头都没混上。
“爸……我饿……我真的要饿死了……”
炕角落里,断了一条腿、正用两块破木板绑著的刘光天,缩在破大衣里,嘴唇哆嗦著。
他那条腿是上个月被刘海中打断的,这半个月躺在炕上,连口稀粥都没喝饱过。此时,他肚子里正发出一声声刺耳的轰鸣声,像是一百只耗子在里面死命地抓挠。
刘海中没有理会儿子的哭喊,只是將头深深地埋进被窝里。他现在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著装死来对抗那排山倒海般的飢饿。
听著刘海中两口子渐渐发出的虚弱喘息声。
刘光天死死地盯著窗户。
窗户外,隔著一条窄窄的通道,就是那堵高耸的、属於李家东跨院的红砖墙。
今天下午,他趴在窗户缝里看的时候,可是看得真真儿的。李建业那小子,正从那大泥地里,一盘盘地往外起著足有拳头大小、带著湿土的新鲜土豆和红薯!
甚至,空气里还隱隱飘过来一阵阵红烧肉和鲜鱼汤的浓香!
“土豆……南瓜……红薯……”
刘光天用手指死死抠著身下的破蓆子,喉咙里因为极度的飢饿和脑海中的画面,疯狂地分泌著酸水。
去偷!
必须去偷!
不偷,今天晚上他就得活活饿死在这张冷炕上!
他看著已经睡死过去的刘海中两口子,咬了咬牙,忍著大腿骨头传来的剧痛,轻轻拉开身上破大衣,一点点顺著炕沿爬了下来。
他没敢拿拐杖,怕在地上敲出动静。
就用两只胳膊,像个大蜥蜴一样,在冰凉的泥地上爬行。
推开门,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刘光天打了个哆嗦,没退缩,手脚並用地爬进了后院的黑影里。
东跨院的围墙足有两米五高。
但在后院靠墙的地方,恰好堆著一堆刘海中平时捡回来、还没来得及烧的烂木料和一堆废砖头。
刘光天咬著牙,额头上的冷汗顺著眼角往下滚。他拖著那条断了的左腿,靠著双手和右脚的力气,踩著那堆废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往墙头爬去。
“嘶——”
尖锐的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冷光。
刘光天早有防备,把身上那件破烂的旧呢子大衣脱下来,重重地往墙头上一搭,盖住了那些锋利的玻璃。
他双臂一用力,大半个身子终於翻过了墙头,一头栽进了东跨院鬆软的泥地里。
“噗通!”
一声闷响。
大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刘光天险些没叫出声来。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胳膊,在泥地上滚了两圈,等那股疼劲儿过去了,才颤抖著抬起头。
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没散尽的燉肉香。
眼前的泥地上,一垄垄菜地整整齐齐。
刘光天像疯了一样爬过去,双手像耙子一样,在鬆软的黑土里死命地抠著、扒拉著。
“有了!有了!”
手指碰到了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刘光天大喜过望。他把那一块大土豆从土里抠了出来,甚至连上面的黑泥都没顾上擦,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干硬、辛辣、带著一股子生涩泥土味的生土豆汁水在嘴里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