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雪又下紧了。
德胜门外,一片废弃的砖窑厂。四周围著半人高的烂泥墙,荒草在寒风里像鬼爪子一样乱晃。
李建业踩著积雪,没走正门,绕到窑厂后头的一个大土坑边。他紧了紧头上那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又把脖子上的灰围脖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土坑底下的背风处,点著一盏如豆的马灯。
昏黄的光圈里,蹲著两个冻得像鵪鶉一样的人。
一个是废品站的老站长刘哥。另一个,是个穿著对襟黑棉袄、五十出头的瘦高个。这人瘦得脸颊深陷,颧骨高耸,像个活骷髏,但那双眼睛却贼亮,滴溜溜地四下踅摸。
听到脚步声,老刘猛地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是我。”李建业压著嗓子出声,同时从土坑边上轻巧地滑了下去。
老刘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老弟,你可算来了。这鬼天气,再冻半个钟头,我俩就得硬挺在这儿了。”
瘦高个也站了起来,没敢靠太近,隔著两步远,眼神死死盯著李建业手里拎著的那个乾瘪麻袋,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老弟,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大户』。”老刘搓著手,压低声音介绍,“解放前家里是在琉璃厂开大铺子的。別看现在落魄了,手里捏著的老物件,那都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
李建业眼神都没波动一下,只是冷冷地瞥了瘦高个一眼。
这年头,什么大户不大户的,肚子里没食,跟叫花子没区別。
“规矩刘哥应该跟你交过底了。”李建业声音平淡得像这冰天雪地里的风,“我只看货。货不到位,哪怕你拿命换,我这儿也漏不出一粒米。”
瘦高个被这气势震得缩了缩脖子,乾笑两声:“那是,那是。李爷放心,我马某人手里要拿不出真傢伙,也不敢劳动您的大驾。”
他一边说著,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著的长条形包裹。
“李爷,您上眼。”
包裹递过来。李建业没急著接,老刘很有眼力见地拎起马灯凑了过来。
李建业单手接过,隔著报纸捏了捏,心头微动。是画轴。
他没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但动作极稳。一层层剥开报纸,里面是一层防潮的油布,再里面,露出四个紫檀木的画轴头。
“这是张大千先生早年的泼墨山水《秋山无尽图》,还有齐白石老先生的《群虾图》、《草虫册页》……”瘦高个在旁边咽著唾沫,声音直打颤,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疼的。
“还有一幅,是清初八大山人的真跡。”
八大山人。
李建业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可不是普通的字画。在后世的拍卖行里,这几幅画隨便拎出来一张,都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天价。这是真正的国宝级艺术品。
他把画轴展开半尺。
借著马灯微弱的光,纸张的质地、墨色的晕染层次分明。特別是齐白石那幅虾,虽然只看了个局部,但那几只虾像是在纸面上活过来了一样,晶莹剔透,灵动异常。
底下红彤彤的印章清晰可见。
是真跡无疑。
就算在五九年,这四幅画如果放在友谊商店或者寄售行,也能卖个大几百甚至上千块钱。
但在眼下这个当口……
“就这些?”李建业面无表情地把画卷上,重新用油布裹好,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惊喜。
瘦高个脸色一白,急了:“李爷!这可是真正的绝版宝贝啊!要不是我老娘饿得吐酸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拿出来啊!”
“宝贝?不能吃不能喝的纸,算什么宝贝?”李建业冷笑一声,“擦屁股我都嫌拉嗓子。”
瘦高个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但肚子里传来的雷鸣般的抗议声,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他普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李爷,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给点粮吧!粗粮也行,棒子麵也行!只要能让我老娘活过这个冬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老刘在旁边看得也不忍心,转过头去。
李建业没有丝毫波动。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怜悯?在这大雪封城的饥荒里,怜悯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意念一动,手伸进宽大的棉袄內兜,实际上是从静止空间里直接提取了物资。
“吧嗒。”
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被他扔在了雪地里。
口袋口鬆开了,里面白花花的大米露了出来。每一粒都晶莹剔透,没有任何杂质和糠麩,散发著诱人的稻米清香。
紧接著,李建业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长条形物体,扔在米袋子上。
“两斤大米。”
“外加一块足膘的生猪肉。一斤二两。”
土坑底下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老刘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李建业有路子,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能隨手拿出这么硬的货!
大米就算了,那块生猪肉!白花花的脂肪,足足有两指厚!
在这个连粮站站长都快忘了肉味儿的年代,这块猪肉比金砖还要刺眼!
瘦高个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扑过去,一把抱住米袋子,把脸深深地埋进那块包著猪肉的油纸里,死命地吸著那股生肉的腥气。
“肉……白大米……我老娘有救了……”瘦高个神经质地嘟囔著,眼珠子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