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问出大明朝地大物博,就没有抗旱的作物和应对飞蝗的办法的时候,文人应答。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
在座的文官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歷代农书里关於治蝗的法子,少说也有几十条。捕蝗、挖卵、翻耕、火诱……条条都是前人用血汗试出来的。
可没人敢说话,毕竟每次天灾都是他们的政治资本。
若不借天灾捞点好处,那他们在朝为官將毫无意义,
更何况,方才“恶意救灾”那出戏还热乎著,谁晓得朱明下一句是什么?
万一说错了,轻则乐捐五十万,重则掉脑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说话。
朱明看著这群噤若寒蝉的大臣,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徐光启继续说。
徐光启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册子封面工工整整写著三个字《除蝗疏》。
“臣这些年留心农事,专攻荒政。”
他的声音洪亮,“蝗虫为害,自古有之,非我朝独有。臣查阅歷代方志、农书百余种,又走访山东、河南、直隶数十州县,向老农、里正、捕蝗差役,请教,歷时三载,撰成此疏。”
朱明微微倾身:“说下去。”
徐光启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蝗之为灾,世人皆以为天降之祸,实则不然。蝗虫生於地,而非降於天。臣查考典籍,勘验实地,发现蝗虫滋生,与水旱相关,尤以『旱极而蝗』为常。”
“去岁秋后蝗螂遗卵於地,每卵数十以至百余,埋土寸许,来年春暖孵化。若逢春雨浸润,卵化为蝻,不能飞腾,只能跳跃,此乃灭蝗之良机!”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臣在《除蝗疏》中,將治蝗之法分为三段,蝗卵未化之前、蝗蝻初生之时、蝗虫成飞之后。”
殿中的寂静被打破了,有人开始侧耳倾听。
“其一,蝗卵未化之前。秋末冬初,农事既毕,当令百姓掘地搜卵。蝗卵埋土不过寸许,翻耕曝晒,卵尽枯死。此法若行得彻底,来年蝗患可减七八。”
“其二,蝗蝻初生之时。蝻子不能飞,只能跳,聚集一处,最为易捕。法当鸣锣聚眾,以竹笆、布幔围而驱之,赶入壕沟,覆土掩埋。”
“一沟之內,可杀蝗蝻数百万。又或趁清晨露重,蝗翅沾湿不能飞,沿田埂排开,以扫帚扑杀。此法用工少而收效大,一日可灭数亩之蝗。”
“其三,蝗虫成飞之后。蝗虫既飞,遮天蔽日,最难制御。然亦有法可循,蝗虫趋光,夜间燃火,蝗虫扑火自焚,一夜可收数石。”
“又或挖深沟,沟中放水,蝗虫飞过遇水而落,顺水漂集,以网捞取,既可灭蝗,又可充飢。”
徐光启一口气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除此之外,臣还总结了预防之法,一是改造地势,低洼处开渠排水,高地蓄水为塘,使蝗虫无处產卵。”
“二是种植蝗虫不食之物,如绿豆、豌豆、苜蓿等,间作套种,减少蝗害;三是官府须备捕蝗器具,竹笆、布幔、网兜、火把,每县至少储备数百套,蝗发时方能应急。”
他抬起头,直视著御座上的朱明。
“陛下,蝗灾虽烈,非不可制。若依臣此法,蝗蝻未飞之前灭其八九,纵有成蝗,亦不足为患。”
朱明坐在御座上,听著这些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慨。
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小冰河期,知道明末的天灾连年,知道后世对这段歷史的无数分析。
可真到了这个时代,真站在太和殿上,听一个古人头头是道地讲蝗虫的习性、捕杀的时机、预防的法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未必比这些古人看得通透。
想著想著,朱明拿起那本《除蝗疏》,翻开看了看。
字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旁边还有硃笔批註、图表、数字,一丝不苟。
他点点头,把册子放在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