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蜀茶港,钱舜风和李承勛一起下了船。
“小世叔,当真不先回咸寧?”
船上,方琛又问了一句。
钱舜风只说道:“你且先回去快活吧。小三元而已,何必那般张扬?”
方琛无言以对。
小三元而已吗?
但方琛也很开心,毕竟这回自己是正式通过了道试,成了秀才。
和钱舜风一起在省城备考的这段时间,竟果然有大用。
从省城出发的船继续前行,方琛要回家去嘚瑟,钱舜风和李承勛则往李庄而去。
“我虽依旧是一等,却比不得你小三元之名啊!”李承勛感慨道,“就这么回来了?”
“留在省城作甚?一天到晚跟那些士子爭辩?”
钱舜风只完成了道试之后登记为生员的必须程序,就第一时间从武昌城离开。
在黄州访学了一番回到省城参加完岁考的李承勛一同返程,钱珊则继续留居省城——他向冒政请教了两回,钱舜德不想他断了这层联繫。
此刻与方琛作別了,李承勛才小声问道:“你和朵朵的事,是真的?”
钱舜风笑道:“能有什么假?好在这回自省城回来,不必过於羞愧。”
李承勛先白眼相对,隨后才道:“你那首场答文,如今声势不小啊。”
钱舜风倒无所谓:“反正只是我一些浅见,他们爭论,让他们爭唄。”
当时他只仗著自己年轻、道试也没那么紧要,因此就大胆一谈。
谁知后世学识积累之下,他那点感悟虽然不能立刻说服所有人,却也能让很多人得到启发。
於是围绕他这个小三元,在湖广易学这个小圈子甚至更大的圈子里,钱舜风的观点反倒开始被热切议论起来。
钱舜风自赵輅当夜赶到家里开始就体会到小三元有多大威力,赶紧躲避。
小三元其实一点都不比大三元容易,因为成为秀才毕竟只是起点。
假如你天资过於好却年龄依旧小,大部分人都倾向於给你一句:戒骄戒躁。
就好比张居正明明水平已经很不错,別人却非得压他一届再说。
钱舜风则知道,他这个小三元实在有些场外因素在。
县试时,他的学问固然已经足够,汪祥亦愤怒於王家陷他於两难。
府试时,冒政则愿行个方便,他確实需要蔡清和吏部这层关係。
道试时,焦芳虽然有意为难一二,岂料钱舜风另有创见,而焦芳犹豫之下又发现一眾学官竟公推他为首?
最后,別人往往是说害怕年少得志骄傲自满,偏偏钱舜风给所有人的印象就与年少轻狂无关。
机缘巧合,才有他这个小三元。
但毕竟只是小三元。
从蜀茶港到了李庄,钱舜风肉眼可见李家子弟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仰慕与好奇。
李承箕自然开心无比,对钱舜风考完之后取道嘉鱼回咸寧感到十分宽慰。
“眼下名头是越来越大了,將来可就越来越难了。”李承箕认真地看著他,“这府试或者是真本事,道试亦然?”
准岳父说话就是直接,钱舜风既已从李家子弟的包围圈中脱离,到了李承箕家里则实话实说。
“大宗师第一场题目,出得蹊蹺。第二场……”
钱舜风说了从赵輅那里听来的一些消息,讲了焦芳可能的考虑,结果因为今年特殊形势而成为道试案首的过程。
李承勛听得感慨不已:“这么说,大宗师因为对王家咄咄逼人,道试第二场请了诸府州县学馆阅卷。你第一场答文离经叛道,第二场又深合先贤教诲,才有这巧合?”
“还有大宗师长远考虑。”钱舜风如实说道,“外人或许不知,大宗师既来过咸寧,自然知道我读本经时日不长。他看眾学官都多有讚赏,心里自然有数,乾脆与我方便。左右已是两案首,不如再允我一个小三元。”
李承箕和李承勛自是无奈地看著他。
从去年底方楷来信,到现在他连夺三案首,钱舜风治本经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半年。
若要从他来到嘉鱼、知道了蔡清之后算起,更是只有四个多月。
钱舜风则更加感到《易经蒙引》的强大。
老实说,他现在的经义水平当然没有那么高。更多的前人论述,钱舜风还没有时间去了解。
但把一套书吃透了,道试却足可应付,可见蔡清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