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揣著那点“考察经费”,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住二十块钱一晚的大通铺,啃著馒头就咸菜,开启了他的“看世界”之旅。他没去那些繁华的大都市,反而一头扎进了东南沿海那些以小商品製造、批发闻名的小城。用他的话说:“大城市的门面看看就得了,真想学做生意,还得看这些蚂蚁雄兵是怎么搬家的!”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这个“前沛县亭长、现民宿掌柜”一记闷棍。这里的商业世界,与他熟悉的市井討价还价、熟人面子人情截然不同。流水线上机械的轰鸣、批发市场里令人眼花繚乱的货品海洋、快递单如雪片般飞舞的电商仓库、以及那些用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飞快计算、用手机软体处理一切交易的年轻商贩……都让他感到深深的隔膜与无力。他那些“想当年”的经验和“小聪明”,在这里显得那么过时和笨拙。
他试著去跟人搭訕,请教生意经,对方要么忙得没空理他,要么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他试著分析哪些货品有差价可赚,却发现信息高度透明,物流成本清晰,他那套“低买高卖”的简单模式,在这里几乎无利可图。挫折感和孤独感,像南方的梅雨,湿漉漉地包裹著他。
这天,他在某个小城的夜市里漫无目的地逛著,心情低落。空气中混杂著油烟、香料和汗水的味道,喧囂嘈杂。在一个卖炒粉、汤粉的小吃摊前,他停住了脚步,主要是饿,也因为那摊子看起来相对乾净,老板娘手脚麻利,笑容爽朗。
“老板,来个炒粉,加蛋加肉。”刘季有气无力地说。
“好嘞!稍等哈!”老板娘约莫四十来岁,扎著利落的马尾,围著洗得发白的围裙,眼角有些细纹,但眼睛很亮。她一边顛著炒锅,火焰躥起老高,一边还能眼观六路,招呼其他客人,“您的汤粉好咯!小心烫!”
刘季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看著她在烟火气中忙碌。她的动作有种独特的节奏感,下料、翻炒、调味、装盘,行云流水,一个人照应著两口锅、四五张桌子,竟也忙而不乱。最难得的是,她对每个客人都带著笑,哪怕是催得急的,她也能软语安抚两句。
炒粉很快端上来,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刘季饿极了,埋头猛吃。味道说不上多惊艷,但锅气足,用料实在,吃得人心里踏实。
“大哥,不是本地人吧?来进货?”老板娘閒下来,擦了擦手,隨口问道。
刘季嘴里塞著粉,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你这蔫头耷脑的样儿,生意不好做?”老板娘倒是很健谈,自顾自地说起来,“这年头,啥生意都不容易。你看我这摊子,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还要交摊位费、管理费,对付各种检查。前两年更难,差点开不下去。”
刘季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她。这老板娘,倒不似旁人那样冷漠。
老板娘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拉了个小凳子坐下,嘆了口气:“不怕你笑话,我之前是开小饭馆的,投了不少钱,结果遇上修路,客源断了,合伙人撤了,老公也……嫌我拖累,离了。就剩我和闺女。没办法,只能摆摊,从头再来。”
她说得很平静,但刘季能听出背后的艰辛。他放下筷子,闷声道:“都不容易。我那边……也一堆破事。”
或许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是因为这老板娘身上有种让人放鬆的实在劲儿,刘季竟然打开了话匣子,简单说了说自己民宿遇到的麻烦,罚款,还有出来“考察”的迷茫。
老板娘听得很认真,没有嘲笑,也没有说教。等他说完,才笑了笑:“我懂。不过大哥,我看你啊,就是想太多,又放不下身段。咱们这种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高深的道理?就是把手里那点事做好,把人伺候舒服了,味道弄扎实了,价格定公道了,慢慢的口碑就有了。你看我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小摊,“来的多是熟客,为啥?因为我记得老张不吃香菜,李婶口味要淡,给学生娃的粉要多加点豆芽……都是些小事,可人家觉得你心里有他,就愿意再来。”
刘季心中一动。这话朴实,却似乎戳中了他某些痛点。他总是想著“奇招”、“赚大钱”,却似乎忽略了“閒云野鹤”真正的根基——那些回头客,那些因为环境、因为李白、因为杨嬋的照片、甚至因为公孙大娘的功夫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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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老板娘看了看他碗里剩的粉,“生意不顺,饭总要吃好。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我这炒粉,別的不敢说,管饱!”
刘季看著眼前这个在生活重压下依然笑容爽朗、把小小摊位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女人,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那种在陌生城市里漂浮无依的感觉,似乎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和朴实的话语,冲淡了一些。
从那以后,刘季几乎每晚都来这个摊子吃宵夜。有时是炒粉,有时是汤粉。老板娘(他后来知道她叫慧芬)也习惯了他的光临,总会给他多加点肉或菜。两人渐渐熟稔,刘季会帮她收拾一下碗筷,她则在他絮絮叨叨抱怨“考察”无果时,给他一些来自最底层的、实用的建议,比如哪种一次性餐具更划算,怎么和城管打交道,哪些食材批发市场更新鲜便宜。
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实实在在的互助和淡淡的温暖。慧芬的坚韧和乐观,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刘季南下之旅的灰暗。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次出来,就算没找到什么“大商机”,能认识这么个人,听听这些接地气的话,也不虚此行。
就在刘季在南方夜市感受人间烟火时,北方的“閒云野鹤”民宿里,华佗的研究,却意外地迎来了转机。
陈启明回去后,似乎真的把他的事放在了心上。几天后,华佗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陈启明所在的省中医药大学,中药药理与研发重点实验室的李教授。
李教授的声音温和但透著严谨,在电话里详细询问了华佗的背景(华佗自称是祖传中医,多年行医,隱居於山中民宿)、他所用方剂的组成思路、理论依据,以及目前已有的观察记录。华佗儘量用清晰、有条理的语言做了回答,並按照我们准备好的说辞,解释了自己没有正规学歷和执照,但確有家学渊源和多年实践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