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以正己,不怨胜己者。“
“求以修身,不归咎於人。“
乾脆利落,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承题起讲一气呵成,整篇文章控制在三百字以內,言简意賅却滴水不漏。
写完第二道,顾辞翻过试卷,看向第三题。
这一道反倒是最规矩的正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出自《论语》开篇第一句。
几乎每个童生县试都碰过、都练过。
但越是简单的题,越考功力。
因为人人都会写,阅卷官看的就是谁写得更精妙、更有新意。
顾辞没有犹豫。
他的破题只有一句。
“圣人之乐,不在於学,而在於悟。“
一句话,便將千万考生写烂了的“学习之乐“拔高到了“悟道之喜“的境界上。
后面的承题与起讲更是层层递进。
从“学“到“习“到“说“,三字各闢一层。
最后收束在“悟而后乐,乐而后行,行而后仁“的宏阔格局中。
午时刚过。
顾辞放下紫毫笔,从头到尾將三道经义题的答卷逐字检阅了一遍。
行文通顺,逻辑严密。
他將笔洗净搁在笔山上,把墨锭收回盒中,然后靠在號舍的木壁上,闭目养神。
周遭號舍里,研墨声、嘆息声、搔头声此起彼伏。
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甲字区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案上的声响。
顾辞充耳不闻。
就那么安安静静坐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號舍外的走道上,巡场的衙役来回走了好几趟。
每一次经过丙字六十七號,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个小屁孩已经搁笔了?
难不成是放弃了?
一个胆大的衙役偷偷探头瞅了一眼卷面。
三道题,满满当当。
字跡漂亮得不像考卷,像字帖。
衙役嘴角抽了抽,默默走开。
申时正刻。
收卷铜锣声响起。
“时辰到!搁笔!“
差役们涌入號舍区,开始逐號收取试卷。
有些考生如释重负,瘫在案板上长出一口气。
有些则面如死灰,紧紧攥著笔桿不肯鬆手,被差役硬生生掰开手指。
还有几个当场嚎啕大哭的,被巡场衙役呵斥了才憋回去。
顾辞將卷子平平整整交出,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走出號舍时,日头已经西斜。
橘红色的夕阳从號舍巷子的尽头照进来,將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暖色。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涌入的不是风,是那些被关了整整一天的考生们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有人出门就蹲在墙根下乾呕。
有人靠著廊柱闭眼,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
更多人是沉默地走出去,两眼无神,像被抽乾了精气的纸人。
顾辞在出口处等了一会儿。
赵文翰先出来的。
他脸色有些疲惫,但整体状態还算沉稳。
见到顾辞,微微点了下头。
“第一道破题花了太久。后面两道还行。“
顾辞问:“承题有没有跑偏?“
赵文翰想了想,摇头。
“应当没有。我最后把生財二字落在了『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上。虽不算出彩,但至少不会犯忌。“
“够了。“顾辞道,“稳比出彩重要。“
赵文翰嗯了一声,眉心的褶子鬆了些。
两人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薛明阳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的髮髻歪了一半,脸上全是汗渍,袖口还沾著墨点。
“辞弟!!!“
薛明阳一见到顾辞就衝过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表情复杂到极点。
“那第一道题……你破题是怎么破的?我想了整整一个时辰,差点把头髮薅禿。“
顾辞看著他那半边翘起的髮髻。
“看出来了。“
薛明阳顾不上形象,急切追问:“后来我实在没辙了,就把辞弟你以前教我的那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往上靠……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靠谱。“
顾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向没错,就看阅卷官怎么判。你后面两道呢?“
薛明阳挠了挠头。
“第三道还行,学而时习之嘛,这个我背过范文,照著人家的思路改了改。第二道……“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心虚。
“第二道我把『仁者如射『理解成了射箭……就写了一篇关於习武强身的文章……“
赵文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
朽木不可雕。
“写都写了。“顾辞面不改色,“能不能过,看命。走了,去那边等。“
顾辞下巴扬了扬,示意贡院大门右侧的空地。
那里是清河县学子约好的匯合点。
三人走过去时,已经零零散散聚了十几个同窗。
惨状比薛明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良脸色发白,靠在石狮子底座上双腿直打哆嗦,连考篮都提不住了。
还有几个考生目光呆滯,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著“赴水火”,显然是被第一道截搭题搞崩了心態。
相比之下。
虽然狼狈但还能活蹦乱跳的薛明阳,还有稳扎稳打的赵文翰,儼然成了清河县这批人里的定海神针。
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清河县的人算勉强凑齐了。
一行人互相搀扶著,走出贡院大门,沿著青云桥往回走。
桥面上的考生比早上少了大半,但桥头的家属却多了起来。
一群穿著各色衣裳的妇人和老人挤在桥栏边,踮著脚往桥上张望。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孩子。
“儿啊!考得咋样?“
“有没有发挥好?“
“累不累?饿不饿?“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带著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期盼。
顾辞从人群中穿过,没有停留。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在这之前,得先回客栈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