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前一年的最后一次课,讲了无穷。我没有讲集合论,也没有讲康托尔。
“我讲了我画的那条河。我告诉学生们——我们一生都在试图测量河的宽度、长度、流速,但真正重要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我们站在岸上?”
他笑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我。大家忙著记笔记,忙著应付考试。但我总觉得,你或许会回答。至少,你会听懂这个问题。”
“我仍然没有答案,教授。”查尔斯说。
“不必有答案。”教授温和地说,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喜欢你的思路。思维不该被学科框住。数学,文学,哲学,神学……它们都是探索真理的不同路径,有时这些路径会交叉,在交叉处,我们会看到最奇怪的风景。”
他看著查尔斯:“所以,不要道歉,查尔斯。你病了,你离开,你写了奇怪但有趣的小说来谋生。
“这些都是生命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你没有停止思考。而你思考的方式很有趣。混乱,但有趣。像万花筒,每次转动都会出现新的图案。”
查尔斯感到一阵酸涩袭击了他的上顎,他不得不咬紧牙才把情绪压下去。
“教授……我……”
“茶凉了。”道奇森教授走回桌边,示意他需要重新斟满,“现在,说点实际的。你的学籍恢復了,债务结清了,身体在恢復。你打算怎么继续?”
“我想完成学业。但我已经落下很多。”
“数学像骑自行车,一旦学会,即使忘了,身体也会记得。”
教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我为你制定的补课计划。到学期末,你需要补上这些內容。我已经和几位同事打过招呼,他们会给你行方便。但最终,要靠你自己。”
查尔斯看著那张密密麻麻的书单和问题集,感到既惶恐又感激。
“还有,”道奇森教授说,语气变得谨慎,“你的导师。我去年退休了,所以不能继续指导你。学院为你安排了一位新导师。他年轻,但才华横溢。有些人说他是这个时代最纯粹的数学头脑之一。”
“是谁?”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查尔斯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块湿痕。
“小心。”道奇森教授递过手帕,但眼睛敏锐地看著他,“你听说过他?”
“我在期刊上读过他的论文。”查尔斯的声音有点干,“《二项式定理的通解及其在天体力学中的应用》。他二十一岁就发表了。”
“是的。那篇论文震惊了数学界。有些人称它为『十年內最重要的贡献』。”教授的语气里有讚赏,但也有一丝奇怪的感觉。
查尔斯不確定,是谨慎?是保留?
“莫里亚蒂是个天才,毫无疑问。他对分析学和几何的洞察力,我教书四十年,没见过可比的。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的纯粹有时会灼伤人。他对数学之美的追求是绝对的,不容任何杂质。如果你的思考不够严谨,或者犯了愚蠢的错误,他的批评会很直接。”
“我明白。”查尔斯说。
他其实不明白自己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