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孟令淮语气诚恳,赵守真刚升起那股无名火,又降了下来。
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还是勉强说道:
“那晚在林府,老夫说你『儿戏』,说你的方子『雪上加霜』。现在想想,確实说得有些重了。但老夫不觉得自己诊断错了。”
“晚辈明白。”孟令淮点了点头,
“但晚辈今日来,不是来翻旧帐的,也不是来辩医理的。”
“那你来做什么?”赵守真直截了当地问,
“你说要『化干戈为玉帛』,可老夫跟你之间,原本也没什么交情。化干戈为玉帛,对老夫有什么好处?”
孟令淮没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著赵守真,微微一笑。
“赵先生,那晚辈就问您一句,您是想多一个敌人,还是想多一个朋友?”
赵守真微微一愣。
孟令淮继续说道:“晚辈虽然资歷浅,但如今住在林府,替林夫人看病,也算是在扬州城的杏林里有了一席之地。
赵先生在扬州城根基深厚,门路广、人脉多。咱们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那自然最好。
可若是因为那晚的事,赵先生心里存了芥蒂,往后处处要跟晚辈过不去,那对谁都没好处。”
赵守真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刚欲呵斥便听孟令淮的诚恳说道。
“晚辈不想跟赵先生为敌。晚辈只是一个郎中,只想看病救人,不想掺和那些爭来斗去的事。
赵先生若是肯放下那晚的芥蒂,晚辈感激不尽。
往后在扬州城里,咱们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涉。若是有什么晚辈能帮上忙的地方,赵先生只管开口,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赵守真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赵守真活了四十三年,在扬州城行医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达官显贵、市井小民、同行对手、后学晚辈……各色人等,他自认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
可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却有些看不透。
说他老成吧,言语间確实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方才那番话更是句句在理,不卑不亢,既不因为是晚辈就低声下气,也不仗著林府的势趾高气扬。
可若进一步说他世故吧,那双眼睛却又乾净得很,说话时直直地看著你,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赵守真沉吟片刻后道:“孟公子。”
“赵先生请讲。”
“你方才说,化干戈为玉帛。老夫问你一句实话,你今日来,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令尊孟仲和的意思?”
“晚辈自己的主意。父亲不知道我来。”孟令淮答得极为乾脆。
赵守真长嘆一口气道:“孟公子,老夫在扬州城行医二十年,见过的少年才俊不少。可像你这样,十二岁就敢独闯林府、跟老夫当面论医的,你是头一个。”
他赵守真行医二十年,在扬州城里被人尊称一声“儒医”,走到哪里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赵先生”。
他的方子、他的论断,很少有人当面质疑,更別说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驳得体无完肤。
那晚的事,说不在意是假的。
他赵守真在扬州城行医二十年,靠的不只是医术,更是那张脸面。
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眾打脸,这口气,可不太好咽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怎样?
去林大人面前告状?
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医术不行、方子不对?
且不说林大人信不信,就算信了,换掉了孟令淮,对他赵守真又有什么好处?